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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秦月仙就是齐雪,齐雪就是秦月仙
    齐雪如何也笑不出,手札成了一块砖石,沉沉压着她。
    倘若是平日,齐雪一定会兴致盎然地问应笙,她的家乡有什么?
    渚烟蕙兰动,溪雨虹霓生,只待虚舍轻舟,邀人乘兴同游。
    她一定会寸步不离地缠着应笙,要她将水乡荡漾的光阴娓娓道来。
    此时齐雪只有苍然地翕动了樱唇,又紧紧抿住。
    她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她该如何开口?
    应笙,你的家乡正在闹疫灾,灵桥县正是七县的中心,百姓最为危急。
    应笙,你或许再也见不到你的家人了。
    应笙,我也同你一样,我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齐雪落寞地念及自身,怅惘更重,她说不出口,她不愿应笙深陷在绝望里。
    只是她若这样缄口不言,应笙便连最后一点牵挂的资格都被她剥夺去了。
    这样会不会太残忍,太罪恶了?
    齐雪脚步越走越慢,心中打不定主意,独自守着秘密的滋味实在寂寥。
    她长长地叹气,低头踢开青砖上一颗与世无争的小石子。
    “小仙女!小仙女!”
    身后清音如啼,齐雪心神一颤,在晨曦中顾盼着那声音的主人。
    唤她的女子正提着水桶快步地走来,真是她朝思暮想的人!
    “夏萤!”齐雪小跑着迎上去,一把抱住夏萤,桶中打满的水晃荡着泼出来许多,淋湿了二人的宫装下摆。
    “我想死你了,我好想好想你们!自从进宫以来,我还没有和你们分开这么久过!”
    夏萤腾出一只手轻轻抚着齐雪的背,嘴上笑道:
    “好啦好啦,不过是几日没见,怎么听着都要哭鼻子了?我们也想你呀,我和秋彤天天都担心你,怕你被殿下责骂,被殿下为难......”
    夏萤松开齐雪,伸手去撩她衣袖:“快给我看看,你有没有挨过打?”
    齐雪忙撩得高高的,露出整条手臂:“没有,殿下不曾打我,也不曾骂我,你们放心吧。倒是你,你瘦了,是活很重么?”
    夏萤乐观得很:“换个地方当差,总要适应几日呢。”
    齐雪又问:“换到哪儿了?秋彤呢?你们不在一处当差?”
    夏萤一手提起水桶,一手挽住齐雪:“走吧,秋彤这会儿兴许才醒,我们有话慢慢聊。”
    待到秋彤望见齐雪,又是一番欢呼雀跃,三人说了好些话,日头高升连着屋内也变热,夏萤才想起来倒茶润润嗓子。
    在这静下的空档,齐雪又想起晨间的事。
    “你们知不知道,宣补房有个叫应笙的?看宫装样式,原是该叫她应姑姑。”齐雪试探道。
    秋彤苦想片刻,歪着头转向夏萤:“我没有印象,你记得么?”
    夏萤掐了把秋彤的脸,把她逗得求饶,才说:“你赌钱都有门路,居然没听人提过她呀?”
    秋彤揉着脸,委屈地嘟囔几声,只见夏萤确认了门外不见人影,才说道:
    “听人说,应姑姑是很不安分的人。她在药寮时从不给小宫女好脸色看,自己也爱贪便宜。最重要的是,她当初能入选,好像是凭着有个做侍卫的相好在打点呢!”
    齐雪脸颊跟着发烫,靠做侍卫的打点进宫,说的不也是她自己么。大家竟是相当看不起这般行径,好在平日齐雪没有少帮人搭把手,才稍稍在良心上过得去。
    “夏萤,你觉得应笙的确是这种人么?”齐雪问她。
    夏萤摇着头:“我不认得她呀,她早已受罚,不出来招摇了。不过......”
    “不过什么?”
    夏萤随之肃然:“我心里不是这样想应姑姑的。只是与你们好,才把流言一五一十告诉你们,防人之心不可无嘛。换别人来问,我就不吹她耳边风了。”
    秋彤松了口气,扯住她肩膀摇晃起来,说着齐雪所想:
    “夏萤姐,你不早说,我还以为你真是那种听风就是雨的卑鄙小人呢!还好,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没主见!”
    齐雪看着秋彤讨人喜爱的模样,悦然不已。
    夏萤和秋彤打闹过,接着方才的话:“小仙女,你既然问她,一定有事对不对?是殿下要处置她了么?”
    齐雪收敛了唇角弧度:“殿下这种人怎么会看得见她呢......如是处置,至少她还有地申冤。我只是觉得应笙很可怜,她不是别人说的那样坏。”
    秋彤努努嘴:“夏萤姐,她又怜悯心泛滥,根本不管我们多为她操心!我看,我们是引狼入室,引了白眼狼来。”
    齐雪非但不气,还为秋彤的记挂感动,由衷地喃喃:
    “自然生灵尚且懂得舐犊之爱、反哺之情,即便难言难行的树木花草,也能为其他生命遮阳祛病。要是人没有怜悯心,和死物有什么区别呢?我想,无论我同情应笙与否,霸凌都是不对的。”
    “霸凌?”秋彤复述了一遍,“什么意思啊?”
    夏萤抢道:“我想是霸占和凌辱。”
    齐雪点头答着:“差不多,就是仗势欺人的意思。你们难道能眼睁睁看着它发生,却什么都不做么?”
    夏萤细眉如柳,微微皱起,她将要说出口的话驱使着她起身,比任何时候都更认真地看着齐雪:
    “小仙女,虽然大家都在宫里当差,可躬行阁的人就是不如尚食房的人,你知道其中缘由么?我们都是没有文化的人,对着书山学海有什么乐趣?有什么价值?书中的黄金屋颜如玉,真不及尚食房几个填饱肚子的点心。”
    听到“点心”,秋彤附和般点头。
    “一样的道理,尚食房的人又不如宣补房的人,那儿掌管着等同于生死大事的药。时节更替,大家总容易染病,那时都得去问他们领药。与那边处不好,就怕他们会拿浸过雨水的陈年废药来糊弄。司心殿最是近水楼台,谁惹了自己不高兴,去殿下面前嚼舌根,狐假虎威便好。虽然,殿下还没替哪个出过气,但有谁伺候得好,就能得殿下帮着做主了。”
    秋彤接口道:“所以殿下为了杜绝这种情形,下令让我们轮换值守的宫殿。可宣补房里当差,研习药材要花费很大心力,换了人没空学,交接不当,一切就会乱套,因而那儿总是不换人的。”
    齐雪静聆之余,心湖漾着圈圈涟漪。
    世间当真有众生平等的一隅么?纵使同为宫女,命途千丝万缕,最终都系在慕容冰的掌心,凭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偏偏境地至此,还要弄出一宫压着一宫的荒谬之事。所有人都安于阶序之别,即便偶然为同类的遭际潸然,也不过是一个人本能的恻隐,绝非以清醒的心去目视权力覆压的悲辛。
    如今回忆应笙的脸色,想是很凄惨了。齐雪隐隐地感知着,应笙拖不过一年就会郁郁而终,或是自行了断。这就是日久抑郁的情状。
    看着身边的二人,齐雪酸涩地自问,她上哪儿去找这么好的女孩,会等她念她,让她从不是形单影只的笼中鸟,从未沦落到无从相依的地步。
    齐雪心热,忘情道:
    “你们一个是盛夏的夏,一个是金秋的秋,我名字又是大雪纷飞的时候,我们是有缘相会......”
    秋彤差点被茶水呛坏:“秦、月、仙,哪个字有说冬天啊?”
    齐雪懊恼,搪塞说是没人再叫过的乳名,好在宫苑正敲钟,到二人轮值的时辰,这才依依不舍地彼此道了别。
    秦月仙。齐雪低低念着这个名字。
    原来夏萤秋彤亲爱的同室,慕容冰不动声色包容的宫女,还有,还有哥哥......原来这些人都是属于秦月仙的。
    分明秦月仙就是齐雪,齐雪就是秦月仙,她却仿佛丢了很重要的东西一般。
    怎会这样失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