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了好会儿,许父才问:“你和玄净师父……究竟是……”
他话说得模棱两可,点到为止,许诺也依旧装傻。
他薄薄的脊背跪得挺直,抬头看着许士,眼神懵懂迷茫:“父亲,你想说什么不妨说得直接了当一点。最开始我不想听论法,确实冲撞不敬过玄净师父,但后来我诚心改过,再也没有任性行事,父亲这是要因为此事罚我吗?“
见许士表情变得犹疑,许诺心道,猜对了,他们也只是怀疑并不确定,于是愈发跪得不卑不亢。
见许诺如此,许士和赵婉互视一眼。
终于,赵婉将许诺牵起,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道:“最近就待在府中不要出去了。”
“为什么?”
狐狸眼中满是委屈,看得赵婉一阵心疼。心里也不禁想,都是那些爱嚼舌根的人乱传的疯话,却平白让她珍宝一样的孩子受侮辱。于是紧紧将许诺抱进怀里,抚着许诺黑亮光洁的发顶,柔声道:“没什么,只是最近有大事发生,不出去碰晦气。”
其实她也没说错,自四皇子回京后,大事不正是一件又一件的发生吗。
许诺清明的眼睛盯着赵婉,半晌,他才轻声应:“好,母亲。”
秋天快过了,寒风卷着院中残败的落叶。
许诺扔了手中的棋子,拢拢披风,百无聊赖道:“不下了。”
小福站起来,收拾棋盘,见自家少爷近来愈来愈懒散的模样,不免开口劝慰:“或许再过几日,少爷就可以出府了。”
这话倒是提醒了许诺,他已经近一月没有出府了。最开始答应赵婉不出府,是他觉得他不出去,丹巴嘉央自然会来找他。可这都一个月了,对方却一点音讯也无,连信都未送来一封。
“你说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这话惊得小福抓棋子的手一顿,他连忙四顾几眼,见夫人安排看着少爷的人并不在院中,这才松口气。
侧脸一看,又见许诺表情落寞,披肩上的白绒被风刮得不断在凝脂般的脸侧拂动。小福心中也不禁愤愤起来,他自然觉得许诺现在的模样都是因为太过思念丹巴嘉央。心中叹息,少爷这样玉一样的人儿竟然也为情所困。
“少爷,不要再想了。他……总是要回西域的。近来圣上身体一直抱恙,恐怕,他回西域的日子不远了。”
许诺没有接话,寒风刺骨,吹得他脸发疼,躺在摇椅上的身体不自觉蜷缩一下。
小福看见,立马道:“少爷进屋吧,风太大了。”
静了会儿,许诺刚要起身,却见赵婉披着紫色披风从院外缓步进来,表情明显不好看。
许诺动作顿了一下,才继续起身:“娘。”
赵婉点点头,但眉毛依旧拧着。
“收拾一下,准备进宫,陛下召见。”
“陛下?陛下见我做什么。”
赵婉眼神暗了暗:“或许不是陛下,或许是其他人。”
进了宫,一路跟着陛下身边最亲近的公公李德到了承明殿,这才见到榻上阖目睡着的人。
皇帝面色灰青,嘴唇呈乌色,呼吸断断续续,仿佛命不久矣。
许诺顿了顿,规规矩矩行了礼,这才走到榻边,半跪在地,在皇帝耳旁轻轻唤道:“舅父。”
离得近了,才听榻上的人喉咙中发出“嗬嗬”的水声,大概是积攒着浓痰。
许诺不知该怎么办,只得询问地朝身后的李德望去,却见不知什么时候进到殿中的赵倜正在似笑非笑看他。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69章 那里有一个神子(三十三)
“好了,你们都下去吧。”
赵倜略一摆手,殿中站立的仆侍立马全部垂首躬身而退。
许诺侧眼看一眼榻上已近乎昏迷的人,大概明白召见自己的人究竟是谁。
“还跪在那儿做什么,过来。”漾着春水的眼睛笑着,塞外的风沙和京城的拂柳皆披于身,两种气质混合得相得益彰,不至于太柔又不至于太烈。
许诺站起来,盯着赵倜:“你从前说最讨厌三皇子假借陛下威名,现在看来,你也用的得心应手了。“
“过来。”赵倜无视许诺的话,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重复道。
许诺面无表情,漠然站着。
僵持了会儿,赵倜笑着朝许诺走近,主动弯身牵起许诺的手:“我总是对你没办法。”
说着,牵着许诺朝殿外走。
“最近没找你,是因为身边臭虫太多,碾死他们花费了好些力气。现在没事了,都过去了。”
“你要带我去哪儿?”
“不去哪儿,就在宫中走走。里面病味重,待在里面不好。”
许诺一惊,悄悄移动目光,见四处都站立走动着仆侍,心想,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他竟然说得如此坦荡,真是大胆……
“那是陛下……”
冷笑一声,赵倜停住脚步,掰着许诺的肩膀面朝自己:“你确定要和我争论这个?”
他眼中依旧盖着层隐隐约约的笑意,只是身上的威压更重。
“我……”
不等许诺说话,赵倜立马打断,他揉着许诺的发顶,身上的压迫散去,立刻变得如沐春风般轻松起来:“不说这个了,我没变,我们还和从前一样。”
说着,抬起许诺的下巴,笑着垂头在对方红软的唇上轻触一下。蜻蜓点水,碰得飞快,离开得也飞快。
许诺甚至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听见有人恭敬喊了一声:“玄净师父”,他才惊觉回头,只见丹巴嘉央面无表情站在不远处,正目光凉凉地看着他。
许诺知道丹巴嘉央肯定误会了,他立马想走过去解释,脚步刚动,就被身边的人紧紧抓住手臂。
丹巴嘉央也在此刻转身。
他没办法,想着喊住对方,却又被赵倜死死捂住嘴,只能眼睁睁看着丹巴嘉央的身影渐渐消失。
“他是来给父皇诵读的。”哼笑一声,赵倜不无嘲讽道:“可不可笑,都那样了,还要听法。”
“呜呜——”许诺怒目瞪着赵倜,在他怀中挣扎。
赵倜笑着松开许诺,捏着许诺的鼻头摇了摇:“真是只小狐狸啊。”说完,手指又擦过许诺被捂得发红的嘴唇:“抱歉,我错了,别生我气。”
说是这样说,可眼中笑意深深哪儿有半分歉意。
“我要走了,既然陛下正睡着,我再待在宫中也没什么必要。”许诺冷声道。
他以为赵倜会阻止他,却没想到对方答应得痛快:“好,我送你。”
刚回府,赵婉便满面忧容问许诺:“怎么样?没发生什么事吧?”
“我进的是皇宫又不是什么蛇魔窟,会发什么啊?”许诺失笑。
赵婉却一脸狐疑:“是吗?”
“娘,到底怎么了,你有什么事没和我说?”
见赵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许诺抱上她手臂撒起娇来:“娘,到底怎么了。你不和我说,出了事,我都不知如何应对。”
这话终于触动赵婉,他牵着许诺走到屋中坐下:“如今陛下身体抱恙,四皇子势头正盛,这段时间,他清算了不少人,我怕他会对你……”
“怎么会?母亲你可是他……”说到这儿,许诺停住了。想到二皇子、三皇子的下场,心道也是,连亲兄弟都是如此,遑论其他。
赵婉见许诺沉默,叹口气继续道:“你父亲虽然一直中立,但从前是偏向二殿下更多的。其实说起来也并不如何,只是……我们似乎都看错了赵倜。他心狠手辣的程度,简直耸人听闻。”想到丈夫所描述的几位同僚的下场,脊背仍旧爬过一阵酥麻凉意。
“所以我不愿意你去皇宫,我怕他对你下手。不管怎样,你在赵倜面前都要慎之又慎。”
看着赵婉焦急的神情,许诺心道,你还真想对了,他确实想对我下手。
可惜赵婉不愿意许诺进宫,赵倜却日日假借陛下的名义召许诺进宫。进宫后也并不对许诺怎么样,只是带着他四处在皇宫中逛。
在赵倜眼中,一朵云一棵树似乎都有意思极了,必要拉着许诺说上许久。往往就是赵倜在一旁喋喋不休地说,许诺沉默地听。就算开口也只是几个字几个字地蹦,能少说就少说。
可赵倜却浑然未觉一般,仍旧介绍着这棵树他几岁的时候爬过,这片花园,他几岁时在里面捉过迷藏,仿佛要将他打出生起的所有事同许诺全部讲过。
许诺一边应付着赵倜,一边又常常撞见丹巴嘉央冷漠地走过。对方似乎真的完全不在意他了,连半个眼神也不分过来。
他想去找丹巴嘉央,却又总是被赵倜拖着,赵倜看他看得很紧,他完全没机会和丹巴嘉央碰面。
还有二十几天就到丹巴嘉央所说的两个月期限了,难道他反悔了?再有两个月满一年,倘若拿不到舍利子,这个世界的任务便失败了。
第70章 那里有一个神子(三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