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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她希望魏序能快乐,能重新幸福,不再孤单,不再没有家。
    可魏序根本没有放手的勇气,他的放下不是真的放下,是一个轻微的念头就可以动摇的。
    奶奶说的“放弃的勇气”,也从来不是教他放弃南来。
    是教他放弃“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对”的徘徊不定,放弃“再等等看”的侥幸,放弃用“为你好”当借口,实则恐惧承担后果的懦弱。
    放下从不是指丢弃或遗忘,而是允许它成为自己的一部分,然后带着它继续前行。
    奶奶也并没有放下,最后,还是以她的方式带走了阿海。
    魏序推开窗,风涌了进来,带着咸涩冰凉的水汽,吹在脸上像一记耳光。
    远处的海面是漆黑的,看上去了无生机的。南来在哪儿?是不是也正看着同一片没有尽头的黑,觉得“这样也好”?
    不好。
    一个声音在魏序心里砸下来,如此清晰。
    他现在不要这样的轻松,他还是想要南来,要那个真实的、有瑕疵的、会带来麻烦的、他爱的南来,尽管困难重重,连南来也不看好他。
    可这就是成长,他就需要这样的成长,让他能变得强大,不再恐惧漆黑,不再退后,拥有保护爱人的力量。
    *
    没过多久,车子在海边公路的尽头刹停,魏序推开车门,咸腥的风灌满他的衣服。他径直走向礁石滩,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珍珠塔螺的盒子,越走越远,越走越偏。
    直到他脱了鞋,站到及踝的冰凉的海水里,慢慢再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秋冬的海水是这么冷。
    他不喜欢这种温度,但南来应该喜欢。
    魏序深深吸了口气,从盒子里取出那枚螺壳,然后用尽全力将它狠狠地掷了出去。
    珍珠塔螺砸在海面泛起小片水花,那声“扑通”被海水拍岸的声音淹没,再也没了动静。
    明明是替奶奶完成最后的一件事,魏序却不可避免地想到自己,在五六岁即将离开南村海岛的那几天,他朝海里扔的贝壳和螺都没有得到回应。
    “骗子。”结果他连骗子到底是谁都不知道。
    魏序的手揣在兜里,摩挲那枚南来送给他的月光贝壳。
    海水已经漫过小腿肚,他仿佛不知道冷,又往里走了几步,如果浪再大点,打过来,说不定能把他卷走。
    这里也许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南来,可有一件事他必须去做。
    魏序拖着沉重的脚走到一块被海水打磨得光滑的礁石旁,他没有把月光贝壳抛给大海还给南来,而是用钥匙串上多功能小刀在礁石面向大海的倾斜面上,刻了一个浅浅的、歪斜的圆圈。
    然后,他解下自己衬衫第二颗扣子作为垫片,用一小段极细的防水鱼线,将月光贝壳牢牢地系在了那个刻痕中央,悬在石壁上。
    这不是浪漫,而是一种笨拙的质押。魏序把他最珍贵的信物,质押在这片南来可能经过的域。
    “南来,”完成这一些列动作之后,魏序面向空旷的海,“月光贝壳,我‘还’在这儿了。但它现在拴在我的扣子上,扣子连着我的衣服,衣服贴着我的皮肉,所以它还是我的。当然,你也可以拿走它,你拿走我就当你看到了,也想好了,我就会安安静静等你来。”
    “我明天要回s城了,我会去把该问的问清楚,把该处理的处理掉,然后继续生活,工作,吃饭,睡觉。但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会回来看它还在不在。”
    “你可以把它当作我的信箱,你也可以往这里放东西,我一定会看到,我每次来的时候,也会给你带点东西。”
    长篇大论后,海面依旧平静,魏序看了一眼那枚悬在黑暗礁石上、微微发光的贝壳,突然觉得好笑。
    “好吧,南来,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我老是这样蠢,还想着扔了螺壳就能再见到你,简直和二十年前一样傻,”魏序勾了勾嘴角,神情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不过,你要是哪天突然路过,你一定会认出这枚贝壳吧。”
    说完,魏序站起来转身离开,他的脚踩在砾石上,沙沙作响,没一会儿捡回了自己的鞋,背影轻松地往远处的车子走去。
    这个礼物,他没有抛弃,也没有强留,放在海岸的交界处,让它属于他们之间。
    就像魏序此刻,不再试图把南来拉上岸,也不再允许自己被彻底推回陆地,他站在潮间带上,宣布这片模糊的、被浪潮反复冲刷的地带,将成为他不限时日的等待区。
    车很快驶离海边,而那片礁石所在的海域,突兀地甩出一点淡蓝色的鱼尾,带着被月光照亮的鳞片,彻底消失在海平面。
    *
    魏序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南来摸着他的头说乖孩子。
    他于是靠在南来的怀里哭了,哭着说我这样是不是很丢脸。
    南来说不是。
    那一刻他感觉很幸福,感觉自己快要死掉。可画面一转,是奶奶的丧礼,触目全是惊心的白,他抱着南来哭得很难过。
    南来的怀抱明明不温暖,却让他感到踏实。可南来突然冷冰冰来了句“你在哭什么”,魏序才猛地意识到什么。
    他差点又忘了,明明南来根本不了解人类。
    也不了解我。
    很快南来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永无止境的大海。
    魏序梦到他搬了一张椅子放在海边,双腿浸润在水中,海水蔓延到他的脚踝、再到膝盖,很快,他的椅子也要飘起来了。他被海水运送到远方。
    然后梦醒了。
    他回到了s城。
    *
    s城的家里,还有南来带过来的一点行李。
    魏序回去之后就把那些东西收拾干净,塞进了行李箱,然而就在他清理房间的时候,意外地在床底发现一本本子。
    看上去像是普通的记事本,连笔都没有配,魏序不记得自己买过这样的本子,所以这很可能是南来的。
    南来是条鱼,没什么文化水平,估计里面也不会写什么东西。魏序想着,随手翻开那本记事本,看了一会儿,真给他乐了出来。
    里面很多南来无厘头的话,话外大部分都是练字的痕迹,练的几乎都是“南来”和“魏序”,前面都是鬼画符,往后才稍微能看一些。
    令魏序失望的是,里面并没有什么情话,也没有南来的秘密。
    只有一些看上去很像摘抄的文字,比如:
    “如果梦到一个地方,我们就一定要前往。”
    “我仿佛可以想象到你五十岁之后的光景,像一条源远流长的河流,越流越慢,越流越缓,直到完全进入我的怀抱。”
    “我剪断项链的线,掐着脖子从嘴里吐出珍珠,一颗颗串上去,替换掉原先的所有,可我却没有粘合剂,无法连接断线。我躺在草坪上吐泡泡,单边脚踩在轨道上不稳地跳,我闻花香,数樱桃,看和我同类的鱼,看和我不同的人,绕了地球三周,我把项链重新交给你,对你说看吧。”
    再往后翻,就没有什么了。但显然南来像老奶奶一样喜欢在最后写备注,最后一页,躺着一串电话号码。
    不是魏序认识的任何人的,他拨打了这个号码,响了几秒后,被挂断了。
    “谁啊?”魏序嘟嚷着,心里有点不爽。
    但他很快把这股不爽抛之脑后,把这本记事本也一同塞进了行李箱,行李箱又塞进了储物间,打在行李箱上的光越来越细,储物间的门关上了,一片漆黑。
    魏序干完这些事之后去上班,在工作室被大伙轮番安慰了一番,他笑着说已经没事了,老人家年纪大走了很正常,转头进了办公室,嘴角塌下来。
    他没时间再思考,再回忆,堆积如山的工作淹没了他,等他感觉属于自己的思维重新活跃起来的时候,他躺在漆黑的客厅,旁边鱼缸的蓝光打满整个房间。
    好像又回到了过去。想找人鱼,没去找人鱼,找不到人鱼的那种日子里。没想到兜兜转转,他还是一个人。
    眼前黑了,他闭上眼,昏昏沉沉中感觉有东西在胸口颤动。
    是他的手机,他收到了一条新短信。
    【明天有空见一面】
    来自陈原。
    *
    次日,咖啡厅。
    魏序面前坐着的是非工作日也依然西装革履的男人,他有着与人类别无二致的漆黑的头发,那双深蓝色的如海一般的眼睛轻飘飘落在魏序脸上,像是一种深入的审视。
    魏序慢悠悠结束了观察,先行开口:“陈总,没想到你会主动联系我。”
    “我?”南原摇了摇头,举起他的某一个手机,“是你先打了我的电话。”
    哦?原来那个电话是他的。
    魏序轻轻嗤笑,改了称呼:“南总。”倒是没改错。
    南原不置可否,眉梢一挑,语气里带上几分笑意:“那是我留给我弟弟的私人电话,你怎么会打过来?”
    “他写在笔记本里,”魏序解释道,“我看到了,试着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