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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陆淮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阮流筝,阮流筝没有看他,把空碗放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
    “那时候多好。一逗就哭,一哭就哄好,哄好了又笑。”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早知道真该拿留影石记录下来。”
    陆淮似乎是回忆起了当年。
    他忍俊不禁的笑了下。
    “那么多年前的事,你还记得。”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半盏酒。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很清楚。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端起碗,把酒喝完了。
    晚上,阮流筝在自己的石室里打坐。
    灵气在经脉里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他闭上眼。石壁上的灵气脉络明明暗暗地亮着,像一条一条细小的河。
    洞府外的廊檐下,陆淮和周衍并肩站着。
    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两人的衣袍吹得贴在身上,猎猎地响。
    月亮悬在摇光峰顶上,又大又圆,月光把石阶照得发白。
    周衍靠在栏杆上,偏过头看陆淮。传音入密,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到底什么时候和他说?”
    陆淮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那片翻涌的雾,目光落得很远,像是在走神。
    “现在这样——”他停了一下,“就挺好。”
    周衍啧了一声,把嘴里叼着的草茎吐掉。“别扯什么好不好的。他认定了的事,你什么时候见他改过?”他侧过身,看着陆淮的侧脸,“他对墨予宁无意。”
    陆淮的睫毛动了一下。
    周衍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他换了个姿势,也靠在栏杆上,望着那轮月亮。
    “如果不是你,我真想不到还会有谁。”
    陆淮的手指搭在栏杆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脑海中回想起阮流筝的话
    “他确实很特别”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沉稳的壳照得很薄,薄得像一捅就破。
    “你甘心吗?”周衍的声音依旧带着往日那吊儿郎当,“你要看着他……结婚生子吗?”
    陆淮沉默了很久。久到周衍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松针簌簌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陆淮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知道了。”
    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
    周衍并不知道他知道什么了,也不想再掺和两人的事。
    就这么顺其自然下去吧。
    周衍只知道,阮流筝不会喜欢胆小鬼。
    陆淮把目光从月亮上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栏杆上的那只手。
    不会发生的。
    有我在。
    他不会让事情就这样发展下去的。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嘴唇没有动,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周衍没有再说话。他看了陆淮一眼,把目光移开,也看着那轮月亮。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都没有再开口。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廊檐尽头。
    第73章 笼中鸟
    密室在摇光峰后山的山腹深处。
    没有灯。光从冰笼的缝隙里渗出来,幽蓝色的,冷得像从地底挖出来的月色。
    那冰笼悬在密室正中央,四角用粗大的铁链锁着,链子的另一端没入石壁深处。
    笼内有一颗心脏,拳头大小,通体暗红,表面布满黑色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它在跳,一下一下,很慢,慢得像要停了。
    殷珏跪在冰笼前。手腕上一道细长的伤口,血从那里流出来,淌着,顺着手指往下落,落在冰笼的底座上,被那幽蓝色的光吸进去,沿着冰面爬向那颗心脏。
    血触到心脏的瞬间,暗红色的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光,跳动的更加剧烈了。
    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和身后的石壁分不清边界,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只有眼尾泛着一层薄薄的红,五官清冷,像是感觉不到痛。
    头发披散着,几缕垂在脸侧,被汗浸湿了,贴在颧骨上。
    他的手很稳,血液连成线流淌到深处,滋养着那个东西。
    黎玄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穿着一身白衣,白发披散,眉目清隽,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但那双平静如同湖面的眼眸中,多了一层复杂。他的目光落在那颗心脏上,看得很是专注,像要把那层冰面看穿。
    殷珏收回手。伤口在愈合,肉芽从两侧往中间攀爬,速度不快,像慢动作的花开。他用袖口按住那道正在消失的裂口,抬起头。
    “七日了。”声线一如往常的冷淡,在空旷的密室里被冰壁来回弹了几下,变得又薄又脆。“该放我出去了。”
    黎玄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心脏上移开,落在殷珏脸上。
    那双眼睛中的那丝疯狂还未消退,目光有些烫。
    “再等等。”黎玄说。
    殷珏站起来。动作不快,膝盖在站起来的时候僵了一下,他顿了一瞬,然后站直了。
    他和黎玄差不多高,平视着看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笑。那抹淡笑配上因失血而变得有些憔悴的面庞凭空多出了一种讥讽感。
    “等什么?”他问。
    黎玄没有说话。
    殷珏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
    他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很自然,神情中带着一丝玩味。他往前走了一步,近到能闻见黎玄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
    “师尊,”他的声音很轻,“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要与我合作,但——”
    “你在意他。”
    黎玄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殷珏把那只还在渗血的手抬起来,举到两人之间。血珠从指尖渗出来,凝成一小颗,在幽蓝色的光里泛着暗红。他看着那滴血,又看着黎玄。
    “可若在这之前,这具身体出了什么事——”他把血珠抹在唇上,嘴角弯起来,那弧度很艳,艳得像裂开的伤口,
    “你等了这么多年的人,就没了。”
    是威胁,也是事实。
    黎玄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被人抓住把柄的慌乱。
    但他的手背在身后,指节泛白。
    殷珏从他身侧走过,擦肩而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三日后。”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淡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我会如约回来。”
    他推开门。
    光从门缝里涌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层苍白照得发亮。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在甬道里响了几下,越来越远,被山体的沉默吞没。
    黎玄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转过身,看着冰笼里那颗心脏。它还在跳,一下,一下。他走过去,把手按在冰面上。很凉。
    “快了。”
    他轻声呢喃着。
    神情再也没了以往的平淡,反而尽显温柔。
    傍晚。
    阮流筝在洞府里和周衍说话。陆淮坐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三个人各占一角,像三块被随意摆放在棋盘上的棋子,谁都没有动。
    他们三个好久没有就这么聚在一起聊天了。
    阮流筝有些感慨,如果能一直这么下去也许 也还不错。
    但他心里明白,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外面有动静。
    阮流筝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推开门。
    殷珏站在洞府外的山道上。他扶着石壁,五指张开,指节泛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有滑下去。
    那身月白的衣袍皱得厉害,袖口有几处暗色的痕迹,干了,是血。
    头发散了大半,几缕垂在脸侧,被风吹得贴在颧骨上。
    他的脸很白,白得像过了水的宣纸,眼下有一层薄薄的青,衬得那双眼睛更大了,此时他抬起头,那双死气沉沉没什么生机的眼睛和阮流筝四目相对。
    阮流筝看到他这个样子心中晃了一下,他连忙几步跑过去。
    “师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从喉咙深处挖出来的。然后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阮流筝本能的接住了他。
    他的手臂伸出去的时候,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
    殷珏靠在他身上,额头抵着他的肩,长发垂下来,扫过他的手背。
    他的手穿过了阮流筝的衣袖,从后面搂住了他,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像一截终于倒下的枯木。
    阮流筝这样半托半抱的扶着他。
    “殷珏?”
    他声音有些急。
    “发生了什么?谁干的?”谁敢这么做?
    黎玄?
    不应该。
    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淮从洞府里走出来。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在离他们不远不近的地方站定。他的目光从殷珏身上移到阮流筝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