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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我会永生永世与你相伴。”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在黑暗中来回震荡。
    “你摆脱不掉我的。”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经过被血浸透的肺部,带着一种湿漉漉的、沙哑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响,在他胸腔里来回滚动,最后从嘴角溢出来,变成一串断断续续的、几乎不像人声的音节。
    那笑声里有疯狂,有满足,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甜蜜。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像是终于得到了什么求而不得的东西,又像是正在亲手将它摔碎。
    像是在殉情。
    阮流筝看着这一切,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在看另一个世界。
    他看见“自己”——那个占据了他身体的人——吐出了一口血。暗红色的血落在衣襟上,洇开一片,像一朵缓慢绽放的花。那张脸上的表情冷得像铁,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恨意和厌恶。
    像在看一件不该存在于世上的、必须被销毁的东西。
    那个人——那个被贯穿了心脏、还在笑的人——终于闭上了嘴。笑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他的瞳孔开始涣散,那双滚烫的眼睛一点一点地冷下去,像炉火燃尽后剩下的灰。
    但他还在看。
    至死都在死死盯着他。
    看着那张冷漠的、带着恨意的脸,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凝固的、僵硬的、像被人用针线缝上去的笑。
    天色忽然变了。
    狂风大作,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遮天蔽日。大地开始震颤,比他在洞府中感受到的那次要剧烈千百倍,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最深处挣脱了束缚,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阮流筝看见“自己”的身体开始发光。
    那光从骨子里透出来,从经脉中渗出来,从每一寸皮肤中溢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像一颗正在燃烧的恒星。
    那光是一种透明的、纯净的、像琉璃一样的颜色。
    那是神魂在燃烧。
    “自己”在将神魂分裂。
    他能感觉到那种痛。
    不是肉体的痛,不是经脉断裂的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根本的、像是被人从灵魂最深处撕开的痛。
    那种痛没有形状,没有位置,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像是整个人被从中间劈成两半,每一半都是完整的,但加在一起却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了。
    一半化成了光,从身体中抽离,升上半空,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缓缓落下,将那个已经死去的人——那个还在笑的人——笼罩其中。
    封印成形。
    另一半留在了那具正在消散的身体里,裹着残余的意识,投入了虚空。
    轮回。
    阮流筝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变淡,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墨迹渐渐晕开、褪去,最后只剩下一道若有若无的轮廓,在风中摇曳了两下,彻底消散了。
    那个人——那个和殷珏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自此 被封印于此。
    阮流筝看着他。看着他临死前张着的瞳孔,那双曾经滚烫的、此刻已经彻底冷透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保持着生前的最后一个表情——笑意。凝固的、僵硬的、永恒的。
    而那颗心脏,正落在身体旁边。
    他胸口处还残留着一个窟窿。
    阮流筝不记得过去了多久。
    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
    没有日升月落,没有斗转星移,只有那片无边的黑暗,和那盏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的、冰冷的心跳声。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稳,不急不慢,像踩在云端上,又像踩在刀刃上。每一步的间隔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带着一种从容的、近乎冷漠的韵律。
    阮流筝抬起头。
    黎玄。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长袍,从黑暗中走出来,像一幅水墨画中唯一的一笔浓墨。
    黎玄身后跟了个人。
    阮流筝看那个人十分眼熟,但又确实不认识。
    是谁?他拼命回忆着。
    那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低眉垂眼,看着很是恭敬,穿着一身黑衣。
    像是来参加葬礼的服饰。
    前方 黎玄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眉眼低垂,看不出悲喜,看不出愤怒,甚至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走到那颗心脏面前时,停了一瞬。
    然后他蹲了下去。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万分谨慎的事情。
    他伸出手,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带着淡淡的灵力微光。他的手穿过那层封印的光幕,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仿佛那封印认得他,认得他的气息,认得他的灵力,认得他的每一寸血肉。
    他的指尖触到了那个人的下巴。
    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
    他的手掌缓缓张开,轻轻地、极其温柔地托住了那个人的下巴。
    那个人的脸已经被血污糊满了,皮肤冰凉,但他托着那只手一动不动,像是托着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世间独一无二的瓷器。
    他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阮流筝说不清那是什么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怜悯,不是惋惜。
    那表情太复杂了,像是一千种情绪同时涌上来,又同时被压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纹,从他的眼角一直蔓延到嘴角。
    不知道过了多久。
    黎玄从身上拿出了那镜子。
    轮回镜。
    他轻轻念了句什么,几个掐诀。
    镜子碎了,散落于天地间。
    此时此刻——封印固定。
    风停了,云散了,天地间只剩下那盏微弱的、像残烛一样的光,和那个蹲在光前的、沉默的、像一座雕塑一样的人。
    阮流筝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不知道那是谁——那个被贯穿心脏的人,那个笑着死去的人,那个被托住下巴的人。
    但他知道那双眼睛。
    那双滚烫的、烧尽了一切的、带着癫狂笑意的眼睛。
    他见过。
    太熟悉了。
    第80章 梦醒
    阮流筝睁开眼睛。
    入目是熟悉的房梁,竹木结构,年头久了,颜色发暗,被月光照出一层冷白色的光泽。
    他愣了一下——这是竹林小筑。
    他在殷珏住过的那间屋子里。窗外还是黑的,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几息,几个时辰,还是更久?
    他撑起身体,被子从肩上滑下去。
    阮流筝环顾四周,发现守山爷爷正坐在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竹林。
    他的腰还是弯的,和平时一样,灰袍松散地披在身上,像一件穿了太久忘了换的旧壳。
    听见动静,他没有立刻转身。
    阮流筝的手按在榻沿上,灵力在经脉里走了一圈,是通的。他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那道灰扑扑的背影上,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最后的记忆停在那个梦里——黎玄蹲在封印前,托着那张被血糊满的脸,然后是镜子碎了,黑暗把他吞没了。
    守山爷爷转过身。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每一寸骨骼都在抗议。
    那双眼睛浑浊依旧,但浑浊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是重量。
    阮流筝从那双眼睛里感觉到了某种他不熟悉的、沉甸甸的东西。
    老人看着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像从很深的地方抽上来的,带着一种压了太久终于松开一点缝隙的涩意。
    “是时候该清醒过来了,少主。”
    阮流筝以一种防备的姿势观察着他。
    少主。这个称呼像一把刀,从某个被他遗忘的缝隙里插进来,不疼,但很深。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像一面墙被人从里面敲了一锤,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无数画面从裂缝里涌出来,快的,乱的,看不清。
    他按住太阳穴,那些画面在指腹下闪了几下,又沉下去了,像溺水的人挣扎了几下,终于被水吞没。
    他什么都没抓住。
    “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
    守山爷爷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再也不是之前的空洞,阮流筝从中看清了一丝温和。
    “我是阿志啊,少主。”
    阮流筝皱眉。
    阿志。他不记得这个名字,不记得这张脸,不记得任何和“阿志”有关的画面。
    他搜遍了自己所有的记忆——从穿越过来到现在,从三岁到如今,从阮家的后院到问剑宗的演武场。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眼前这个老人,这个从他入宗第一天就守在摇光峰、总是笑眯眯地叫他“阮小友”、偶尔会塞给他一把炒松子的守山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