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中的温度骤降,石壁的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地面向屋顶蔓延。
青色开始褪去。
变成幽蓝,幽蓝变成靛青,靛青一层一层地加深,最后凝成了某种不属于火焰的颜色——暗红。
殷珏瞳孔的颜色。
那暗红色的光芒从火焰的最深处涌出,像一颗心脏在燃烧心脏。
一道裂缝,从火焰的正中竖直地撕开,像一只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裂缝的那一边透着极致的阴冷。
一只手从裂缝中伸了出来。
苍白。修长。骨节分明。
它从火焰中穿过时,青色的火苗舔舐着那只手的皮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火焰像水一样从它的指缝间流过,在他的指尖缠绕、盘旋、然后被吸收、被同化、被化作它的一部分。
那只手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向前伸展,像一枝在黑暗中生长了太久的藤蔓终于找到了可以攀附的方向。
然后——
落在了阮流筝的肩上。
五根手指,轻轻地、稳稳地扣住了他的肩头。
冰凉刺骨。
阮流筝没有睁眼。
他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只手从他的肩头缓缓上移,滑过他的脖颈,停在了他的下颌。
幽冥鬼火,引渡生魂,沟通阴阳。
然后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
两只冰凉的、苍白的手,从两边同时捧住了他的脸。
掌心贴着颧骨,指尖没入他的鬓发,拇指轻轻按在他的颧弓上。
阮流筝感觉到那股冷香。
那股气息扑面而来、将他整个人笼罩住的。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是一张脸。
那张脸离他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里,每一根睫毛的弧度。
那双眼黑白分明,瞳孔漆黑如墨,不见底,不见光,像两潭被万古长夜浸透了的深水。
那张脸是玉白色——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被人一刀一刀地雕刻出了五官,每一寸表面都泛着温润的、近乎透明的光泽。
眉如远山,鼻若悬胆,唇色艳丽得不该出现在这张死寂的脸上,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在漫天纯白中烧出了一点火。
他唇角微微弯起,那张脸上的所有线条都在那一瞬间活了过来。
美得惊心动魄,不似真人,像一尊被人从神龛上请下来的、被香火供奉了千年的神像。
殷珏整个人从火焰中探出了半个身子。
他的双手环住了阮流筝的脖子,十指在他颈后交握。
但他的下半身——从腰以下,从大腿往下——还是虚的。
没有实体,没有轮廓,只有一团模糊的、正在缓缓凝聚的幽蓝色光晕,像一条尚未成形的鱼尾,在火焰的余烬中若隐若现,随着火焰的呼吸轻轻摆动。
少年几乎是挂在阮流筝身上的。
他的额头抵着阮流筝的额头,吐出几个字。
“找——”
“到——”
“你——”
“了。”
最后一个字从他的唇间滑出。
殷珏像是很久没发过声一般,声音有些机械,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阮流筝接住了他。
他从石床上扯过自己的外袍。
他将那件外袍披在了殷珏肩上,裹住了那具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身体,殷珏整个人缩在了布料内。
外袍之下,只有一张脸露在外面。
黑发散落下来,如同瀑布倾泻,从肩上垂到腰间。
“黄泉路远,九幽寒深,幸得君在,不辞冻骨。”
断崖之上,云海翻涌得更剧烈了。那光芒从断崖下的云层中透上来,将整座后山笼罩在一片幽冷的、不真实的青色光晕之中。
太初殿中,几位长老同时睁开了眼。
“那是——”
“幽冥鬼火。”
“九幽之物,怎会在太初剑宗出现在此处?”
———
殷珏裹着阮流筝的外袍,坐在石榻上。
月白色的衣料堆叠在他身周,他只露出半张脸,从鼻梁往上,眉骨的弧线在暗青色的火光中显得格外锋利。
那双桃花眼从衣袍的边缘望出来,漆黑如墨。
阮流筝站了起来。
他垂眸看着榻上的人。
“给我一个理由。”
殷珏没有躲开那道目光。他甚至没有眨眼。他的声音从衣袍下传出来,清冷而淡漠。
“摆脱了那具凡人之躯……不是坏事。”
阮流筝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介于冷嘲与克制之间的东西。
“若是没有异火。”阮流筝的手轻轻按在胸口,掌心下是轮回镜的位置。
“若是我的修为尚未恢复——你再也见不到我了。”
洞府中安静了一息。
青色的火光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发出极轻极细的噼啪声。
殷珏缓缓垂下眼眸。那张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依旧是冷淡的、淡漠的、像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但他垂眸的那一瞬间,眼底有一道暗光闪了过去——那是某种藏在黑暗最深处的东西。
“我从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两个字从他舌尖滑出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柔软的、撒娇般的情绪。
“师兄——”
他垂着眸,睫毛覆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阴影中,那双眼里的深意在缓缓流转,像一条蛇在黑暗中无声地游弋。
只有摆脱了那具凡人之躯。
他在心里默念。
我才能——牢牢地掌控你。
他的唇角又弯了几分。
阮流筝。
他在心里默念出这个名字,像含住了一颗太过甜腻的糖,甜到发苦,舍不得咽下去,也舍不得吐出来。
现在的你,生生世世,都无法摆脱我了。
那些火苗的光在殷珏的脸上明明灭灭,照出他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阮流筝看着他。
手已经不自觉地伸了出去,指尖触上了殷珏的脸。冰冰凉凉的。
“冷吗。”他问。
殷珏偏了偏头,将脸埋进了他的掌心,那双桃花眼从下往上望着他,很是纯真。
“冷的。”他说。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洞府外的云海在那一刻静了下来。
一切的一切都在此时结束了。
再也没有人能够来打扰他们。
黑暗中,有一只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从衣袍下伸出来,握住了阮流筝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五根冰凉的、纤细的手指,从他的指缝间穿过,缓缓扣紧。
十指交缠。
第137章 山河故人
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阮流筝带着殷珏离开了太初剑宗。
没有和任何人告别。太上长老的洞府石门紧闭,不知是在闭关还是不愿出来相见。
月璃回来了,又走了。
太初剑宗还是太初剑宗,什么也没有少,什么也没有多。
他们去了很多地方。
没有目的,没有归期。
殷珏的身体在离开太初剑宗的第七日终于完整了——从腰以下,从大腿往下,那团模糊的幽蓝色光晕在某一个清晨忽然凝实,化作了一双修长的腿。
他踩在云海上试了试,脚步有些虚浮。阮流筝伸出手臂让他扶着。
“师兄。”他说,站直了身体,“我站住了。”
许久没有过过如此平静的日子了。
没有波澜,没有惊心动魄,没有生死相搏。
只有晨昏交替,云卷云舒。
某一天,阮流筝想去下界看看。
轮回镜在他们面前展开了一道光幕,光幕那头是下界的山川河流、城池村落。
阮流筝将神识探入其中,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拂过了那片他生活了二十余年的土地。
山河依旧。
但不一样了。
大战留下的疮痍已被灵雨一寸一寸地修补干净。
被魔气侵蚀过的土地重新长出了青草,干涸的河床重新流淌着清泉,倒塌的山门一座一座地被重新立起,新凿的石碑上刻着那些在战中陨落者的名讳,字迹新鲜,墨色如新。
废墟之上,新芽破土。
·
周衍没有继承家主之位。
大战之后,他在床榻上躺了整整三日。
不是因为伤——伤早就好了。
是因为累。
从神魂深处、从每一寸经脉中涌上来的、压了太久的疲惫,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第四日清晨,他睁开眼睛,窗外有鸟在叫。
他翻身下床,将周家的族谱从祠堂请了出来,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在灯下坐了一整夜。
第二日天亮时,族谱上多了几个朱红色的圆圈,圈住的都是旁系中素有贤名的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