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阮流筝肉身破碎陷入无尽轮回之后,到今日——万年过去了。
她就这么一个人守着这片星海,守着这些运转着的小世界,守着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回来的主人。
星辰无声地旋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迈出一步,踏入星海。脚下的虚无凝成实质,托住他的靴底。
阮流筝一步一步向中央走去,经过那些旋转的星辰时,星光在他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柳闻青似乎是感应到了她的到来。
她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扇翅膀。
缓缓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是极淡的灰色,像黎明前最后一刻的天色。
她看着阮流筝,瞳孔中没有什么波澜。
她开口了。声音像很久没有用过的琴弦被人轻轻拨动了一下。
“主君。”
阮流筝看着她。
“辛苦你了。”他的声音不高,在这片死寂的星海中,每一个字都像石子落入深潭,一圈一圈地荡开涟漪。
“万年沉眠。意识困于此间虚无,寸步不得出。”
他停了一下。
“是我的不是。”
柳闻青的眼睫垂了下去,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像一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植物。
“如今,你可以去找她了。”
“在轮回镜需要你之前,你都是自由的,无人会再限制你。”
器灵是没有自由,是没有独立人格可言的,他们从诞生起便一直守护着法器本身,也就是它们的本体。
阮流筝话音刚落,柳闻青的睫毛猛地一颤。
那双灰色的眼眸中,像一面被投入了石子的湖面——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一圈,又一圈。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极细的、几不可闻的音节。
“自由。”
“知意……”
柳闻青缓缓抬起头。
她站起身来,动作有些缓慢。
少女退后一步,双手交叠于身前,弯腰行了一礼。
“闻青——谢过主君。”
柳闻青直起身,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一点一点地化作细碎的金色光点,像萤火虫从沉睡中醒来,向四面八方飞去。
星海中只剩下阮流筝一人。
那些金色的光点在他身周飘散、坠落、熄灭,像一场无声的、转瞬即逝的流星雨。
他站在那片越来越暗的虚无中,目送着最后一点金光消失在遥远的方向。
他在心中默念了一句——
多谢你,轮回镜灵。
辛苦了,柳闻青。
阮流筝转过身,面向那片浩瀚的星海。
无数颗星辰在他面前缓缓旋转。他的目光从那些星辰上一一扫过。
青年伸出手,探入那片星河之中。
指尖穿过虚空,穿过层层叠叠的空间与时间,在无数颗星辰间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寻找着什么。
“找到了。”
镜灵已去。星海无声。
第140章 番外·现代篇
殷珏环顾四周。
头顶是陌生的、散发着暖白光晕的方形灯具。
身下是柔软得过分的床铺,陷进去便不想再动。
落地窗外,高楼林立,车流如织,天色灰蒙蒙的,看不见云,也看不见山。
“这里便是地球?”
他的声音里有好奇,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猫,终于被放了出来,伸着脖子四处张望,每一件东西都想伸爪子碰一碰。
但他没有动,整个人陷在白色的羽绒被里,长发散了一枕头。
阮流筝躺在他身侧,望着天花板。
熟悉的天花板。
他在这间屋子里住了二十多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到门口。
此刻再看,恍如隔世。
“回来了。”他说。
“嗯。前世的家。”
殷珏偏过头,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阮流筝的侧脸上。
他的眸色深了深,不知在想什么。
嗡嗡嗡。
手机在枕头边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白色的光在昏暗的卧室里格外刺眼。
殷珏眉一蹙,整个人缩进了阮流筝怀里,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衣领,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睛微微睁大。
“什么声音?!”
阮流筝低头看着他。
那张苍白的脸上写满了警惕,桃花眼微微眯起,嘴唇抿成一条线,像随时准备动手把这间屋子拆了。
阮流筝面无表情。
“你再装呢?”
尸山血海里走过来的人,会因为手机震动而紧张?
当初在魔域战场上,漫天魔气遮天蔽日,大能的威压如山如岳,也没见他皱一下眉头。
演得太浮夸了。
阮流筝心中吐槽着。
殷珏没有松手,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很小,藏在阮流筝的衣领里,不让他看见。
阮流筝没再理他,伸手拿过枕头旁的手机。
屏幕亮起,一个未接来电。
时间显示:2026年5月6日,星期三,早上8:30。
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
穿越前是5月5日。
修真界二十多年,这里只过去了一天。
每个世界的流速都不一样,他的父母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在他们眼里,他根本没有离开过。他只是睡了一觉。
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阮流筝无法想象他消失后他爸妈会怎样,再次见到他们后会不会已是面容苍老满头白发。
但还好,他所担心的这一切都没发生。
阮流筝点开了微信。
下属的汇报、朋友的邀约、几个未读的群消息,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回床头。
殷珏从他怀中探出头,望着那面扣过去的黑色屏幕,不动声色。
“现在开始,不要再叫我师兄了。”
阮流筝想起来这茬,嘱咐道。
殷珏仰起脸。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没有一丝瑕疵的脸照得像一件刚出窑的瓷器。
唇色很红,是那种不需要任何胭脂便艳丽得刺目的红。
“为什么?”
那两个字从他舌尖滑出来,他蹙眉。
“师兄不想认我了。”
声音里有委屈,但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任何委屈的影子。
阮流筝解释道。
“很怪异。”他说,“在这个世界,很少有人叫师兄。”
殷珏眨了眨眼。
“那叫什么?”
阮流筝刚想说“叫名字就好”,忽然脑筋一动。
他看着殷珏那双无辜的、等着他回答的眼睛,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不大,是恶趣味。
“叫哥哥。意思差不多。”
殷珏没有说话。
他的双手还缠在阮流筝身上,十指扣得很紧。
那双桃花眼微微一动,弯了起来。
他的嘴唇张了张,舌尖抵住上颚,然后缓缓松开,两个字从他的唇间滑出来,不轻不重,不疾不徐。
声线清冷,但尾调微微上扬,听起来很是漫不经心。
“哥,哥。”
阮流筝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是一种从脊椎骨最末端往上蹿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感觉。
他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还是叫名字吧,这里的人叫名字最多。”
殷珏的嘴角弯了弯。那双桃花眼里的光暗了一瞬,像深潭中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叮咚。
门铃响了。
阮流筝凝眉。
这个点,谁会来?
他下了床,走出卧室。
客厅有一面一人高的镜子,他站在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的模样。
长发及腰,白色中衣,眉目间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
这副打扮出去见人,可能真会被当成精神病。
他施了个术法,灵光一闪而过。长发从发根开始一寸一寸地变短,及腰变成及耳。
眉眼间那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敛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清俊的、年轻的、属于这个世界的脸。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看着像刚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打理头发的大学生。
他把衣领整了整,走到门口,点开可视门铃。
门外站着一对中年夫妇。
女人五十岁上下,保养得极好,皮肤白净,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连衣裙,手腕上一只翡翠镯子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绿。
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朵打理得极好的白牡丹,精明而不凌厉,干练而不刻薄。
她的眼睛和阮流筝一模一样,狭长的,微微上挑。
男人站在她身侧,比女人高出大半个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有几根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