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清翊放下心来。又去吃了晚餐后，才带着人前往医院。
    “你家里人伤的？”即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看到病床上的人，严筱还是皱起了眉头。
    “……嗯。”尽管不想承认，但在世俗意义上，那确实算她的家人。
    “知道会有危险还是带她来？那你确实很对不起她。”严筱有点生气，“你应该比我清楚，这种地方不待见同性恋，尤其还是女同性恋。”
    萧清翊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就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她能解释什么呢？解释她只是来参加葬礼吗？她真的没有一丝向母亲出柜的想法吗？
    而且严筱说得对，她知道会有危险，但还是由于盲目的期盼，把杨莫芸带来了。
    是她不对。
    是她对不起她。
    严筱确实比她懂得爱人。
    萧清翊闭了闭眼：“等她醒来我会跟她分手的。”
    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了，严筱心虚地低咳两声。正在这时，她看到床上的人眼球微微颤动了一下。
    “好像在动。”严筱指着杨莫芸的眼睛示意。
    萧清翊屏息凝神，在水里淹没几天的心脏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没一会儿又沉了下去。
    严筱一来就有了动静，是不是说明其实她们才应该是一对。
    或许是两人的目光太过热烈，很快，那双闭了几天的眼睛终于睁开。瞳孔似乎还没有聚焦，看起来一片茫然。
    “姐姐，你终于醒了。”严筱飞快坐到病床边。过去这么久，她仍然十分熟稔的样子。
    萧清翊站在后面，黯然收回了想往前一步的脚。
    “这是哪儿？”
    第42章 失忆
    “这里是医院。”严筱回答得轻声细语，“你感觉好点了吗？”
    杨莫芸的眼球转动一下，看到床边的人。她先看到的是一个站着的人。特别优越的一张脸，从她的视角能看到睫毛投射到卧蚕处的阴影。
    柔顺的头发从瘦削的脸颊蔓延到脖颈。那脖子特别白，能看到上面青色的血脉。
    上身穿着黑色羽绒服，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她想看看那人穿的鞋子，可惜视线受阻，被床挡住了。
    看着很高冷，是一朵不可接近的天山雪莲。
    另一个人就有亲和力得多。那人就坐在床边，表情十分关切。
    眼睛圆圆的，头发也是及肩，整齐地披在脖子后面。
    “我怎么了吗？”杨莫芸把目光放在说话的人身上。
    “你……”严筱叹了口气，“你受伤了，今天是你昏迷的第四天。”
    这个人应该认识她。杨莫芸揣摩。而且应该是陪了她四天。
    于是她又得出一个可怕的事实，她好像……失忆了。
    “我是不是认识你们？”杨莫芸转了转眼球，决定直接问，“你们跟我什么关系？”
    两人皆是心里一颤。
    一个正琢磨怎么提分手，一个正琢磨怎么合理把人带到自己身边照顾。眼下似乎正是一个完美的时机。
    见严筱只是看了她一眼，并未说话，于是萧清翊主动开口：“你们是闺蜜，我是她朋友，陪她过来看你。”
    淹没在水里的心脏“嘭”地一下炸开，钝痛感一瞬间窜到四肢百骸。
    偏偏那些心脏碎片还能同受到惊吓的波涛一齐涌动，七上八下的，让人的情绪不得安宁。
    杨莫芸上次的失忆是假装的。这次可能也是。
    “那谢谢你愿意来看我。”杨莫芸看着她，应得乖巧，好像真的失忆了。
    心里的浪涛停了下来，变成一片死寂。
    萧清翊垂头看着脚尖，不让面前的人看到眼眶的湿意，低低地“嗯”了一声，道：“那你们聊，我先回去了。”
    杨莫芸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悄悄在心里“哼”了一声。她好不容易克制本性装了个乖，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说实话，就直觉而言，她对眼前这个甜妹“闺蜜”并不怎么信任。相反，她似乎更信任那个“闺蜜的朋友”。
    不过她更信任的那个人都那么说了，她自然没必要再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明天出院吗？”
    “还要等医生判断。”严筱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强撑道，“既然你醒了，我也可以回去睡个安稳觉了。”
    “嗯。晚安”杨莫芸勉强笑了一下。
    “晚安。”刚跨出病房，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下。想到有可能是萧清翊的消息，严筱连忙拿出来看：【她手机在柜子里，麻烦带回来充下电。】
    于是她又折返回去，刚想叫“姐姐”，想起来身份上不合适，只好改口道：“莫芸，我先把你手机拿回去充电。”
    “不用吧，这里可以充电。”杨莫芸指了指墙上的插座。
    “充电器没放在这里。”严筱捞起手机，“明天带给你，今晚请务必好好休息！”
    “……好的。”拯救手机无望，杨莫芸看着人慢慢消失在视野。
    手机里一定有很多信息。可惜今天来不及看了。
    ……
    “喏，手机，电量明明还剩89％.”严筱把手机递给萧清翊，“你要删记录？”
    萧清翊伸过去的手顿了一下：“嗯。”
    “不备份？”严筱提醒她，“你是医生，应该比我懂吧，过几天她就能恢复记忆了。”
    “……”萧清翊握紧手机，“谢谢提醒。”
    两人并肩在寒风中走回宾馆，一阵风吹过，带走旁边树上最后一片叶子。
    回到宾馆的房间，萧清翊再也控制不住地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脊背抵着门蜷缩成团，呜咽声从心底传到喉咙，支离破碎地在黑暗的房间回荡。大颗大颗的泪珠不间断地砸在攥紧的胸口的手上，又滑落到黑色的衣服上，像是心脏破碎带来的血迹。
    “杨莫芸……对不起……对不起……”
    可这次她不可能得到杨莫芸的安慰了。以后也不可能。甚至，在看不见的未来，她一直没能得到杨莫芸的原谅。
    “对不起……”喘息间的空气像是混进了玻璃渣，刺得人生疼。
    对不起伤害了你，对不起欺骗了你，对不起不经过你同意就单方面决定分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里的哽咽声渐渐褪去。昏暗的房间里，终于出现了一点光亮。
    亮光是从手机上散出来的。白白绿绿的条形慢慢在指尖滑过。没一会儿呜咽声再度传来。
    萧清翊颤抖着指尖，慢慢翻看两人的聊天记录。这个手机是三年前买的，也只有三年记录。
    “三年原来这么长。”萧清翊擦擦眼泪，继续往下看。每个字都像一根针，一遍遍凌迟她破碎不堪的心脏。
    可她没带电脑，没办法备份。
    ……眼泪流得更多了。
    时间在她看边聊天记录边流泪的过程中一点点消逝。
    月亮躲进云层，将浑身清冷的光辉藏匿起来。
    过了会儿，空中的光有了温度。太阳渐渐升起，在云层后展示自己朦胧光辉的月亮转瞬不见。
    日光爬过窗棱，一点点裹上萧清翊的身躯。
    萧清翊擦擦眼泪，删掉了杨莫芸和她的聊天记录，记下杨莫芸的情侣账号和心情记录账号并删除登录信息，删除和“萧清翊”有关的一切。
    杨莫芸要开启一个没有她的、更安全、更健康的生活。
    电量还剩最后1％，萧清翊扶着墙站起来，把手机拿去充电。
    ……说好要给她手机充电的。
    洗漱后在床上躺了一个小时也毫无睡意。萧清翊干瞪着越来越亮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杨莫芸的样子。
    哭的时候晶莹的泪水会打湿睫毛，在脸上留下两道水痕；笑的时候那双眼睛就跟真正的弯月一般，闪着光，偶而唇瓣会张开，会露出一点洁白的牙；生气的时候……
    生气的时候脸上是冷冰冰的，有时候会皱着眉头，好像随时准备撸起袖子大干一架……
    萧清翊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描摹眼前的画面。可手指还没触碰到，画面就消散一片。
    心里蓦地一空。像是突然从悬崖坠落般，带来可怖的失重感。
    房间越来越亮，天花板上杨莫芸的影子也在越来越强烈的光线下渐渐变浅，直至消失。
    泪水滑过额角，顺着发丝没入枕头。
    叮铃铃的闹钟声响起，打破了这场沉重的寂静。
    萧清翊吸吸鼻子，擦干眼泪重新洗了把脸，准备叫醒严筱一同去医院。
    严筱的房间斜对面。再次确认杨莫芸的手机不存在其它有关她的信息，萧清翊取下带有彩虹小猫的手机链，终于打开房门。
    甫一开门她就被吓了一跳。
    门口赫然是严筱。挂着两个黑眼圈，看起来也是一宿没睡。
    “姐啊，”严筱看着她，幽幽叹了口气，“你想清楚了吗？”
    萧清翊握紧手里的手机，轻轻点头：“想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