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蹙了蹙眉,还是睁眼,将那封退婚书重新取出,逐字逐句看下去。
越看,他眉头越皱越深:“陆明珏,你我本非良配,念在往日情分,我会予你钱帛,也会劝着静姨,让郡王府给你应有体面,还望你莫要再做纠缠,就此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信纸微微泛黄,他扭头,再看向那道沉睡中的身影。
回忆起初次见面,她沐着星光,眸中缱绻不舍的模样。
陆峥眉头更深了。
时至深秋,他索性放下木匣,走出房门,任由冷风扑面,只为脑中纷乱思绪平缓些许。
。
第二日,清许一觉醒来,习惯性看向身侧。
身侧依旧空落落的,她皱着一张脸,扶着脑袋坐起来。昨夜明明没喝酒,是错觉?
“陆明珏?”她试着往外头唤了声。
果真没有听到回应。但是春桃一路小跑着进来。
“小姐,可是有什么吩咐?”春桃还是如往常一般,一切好像没有丝毫改变。
清许皱着眉,往她身后看了看,问:“陆明珏呢?”
“姑爷他…”春桃同样蹙眉,道,“他还未醒,要我帮您把他叫醒吗?”
“不必了。”清许松了口气,昨夜一切不是梦境就好,原来他人真的回来了。
回身,看了眼空落落的床畔。她又沉下来。
陆峥睡在软塌上,高大的躯体蜷成一团。她刚靠近,他就醒了,黑眸迷蒙着水雾。
见她过来,他一下坐起身。
四目相对,清许羞恼地移开视线,便看见放在一边的木匣。她羞红了脸:“别自以为是了,大半年不回信,我讨厌你还来不来。”
“夫人曾想跟我退婚?”
二人声音近乎同时发出,清许狐疑看了他一眼。
“我没有。”她想也没想就否认,这个人在想些什么,气归气,她可没有想过让自己腹中孩子出生便没有父亲。
陆峥盯着她看了一会,她似乎为他这话而气恼。他视线移到她手中的黄花梨木匣子,还是觉得这事应当问清楚的好。
陆峥:“那封退婚书,是何意?”
清许微微凝眸,什么退婚书?
顺着他的视线,她也低头看向匣子,将信将疑将那最上面的一封信笺抽出。
待看到其中字迹,清许一下瞪圆了眼睛。
她何时将这封信留下的?
再看向陆峥,清许忽然便有了几分不自在。
“难不成,你还想怀疑我对你的真心?”她瞪着他,试图先声夺人。
四目相对,陆峥表情严肃。看着她心虚的模样,陆峥微微垂眸。
“我不是陆明珏。”
清许凝眸,不解看向对方。他表情凝重,一脸认真的姿态。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
没发烧。
“我说的是实话。”陆峥道,“去边关前,我便与你保证过,回来之后,就将全部秘密告诉你。”
“不许骗我。”
“没骗你。”
清许后退了两步,不可置信看向眼前这个人。分明是熟悉的面容,熟悉的神态。
可……他说他不是他?
“那你是谁?”她的声音微颤,问出这话时,眼眶也一点点充血通红。
见对方抿着唇,一副难以启齿的神情。
清许悬着的那颗心,有些死了。她不可置信看向对方,捂着小腹,又退了两步,问:“那他呢?他去哪里了?”
“我名陆峥。”陆峥看着她落泪的模样,一颗心也跟着揪起。叹了口气,强忍着不上前,莫要再伤到对方。
他垂眸,看着自己微微蜷起的指尖,缓声道:“至于陆明珏,在我来之前,他已死亡。”
“你……他……”清许扶着栏杆,才免得自己摔倒,她不可置信看向对方,“他怎么死的,什么时候的事?”
“醉酒,堕入湖中。”陆峥道,“我让人查过,并无旁人加害的迹象。”
陆峥表情很是认真。不论如何,他都觉得应当说清楚的好些。他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死而复生,还以这幅躯体再活一世。
他无愧于自身,也无愧于这幅躯体。唯有一点意外,便是那桩婚约。
第49章
清许疑惑看向对方。
她揉了揉眼睛, 擦去眼眶边上碍事的泪水,再度看向他:“你说,从何时起是你?与我成婚的,是不是一直是你?”
陆峥点头。
“哈。”清许长长松了口气, 可是很快她眉头又紧紧锁起。她赶紧走到他身边, 小心翼翼环住他的腰身。
“那我不管了, 你就是我的。”她将脸埋在他后背,蹭了蹭, 又有几分担忧, “但是长公主跟国公夫人那边如何交代?”
若是让他们知道,他是个真正的冒牌货。长公主的病情……
再想到皇帝因为他的身份而对他的厚待。清许忙将人搂得更紧了些:“不许再说了,不能让别人知道你不是陆明珏。”
陆峥恍惚回头,倒是没想到她会是这幅反应。
“你……不气了?”
“气。”她抱着失而复得的心上人, 声音含含糊糊, “气你现在才告诉我。”
她抱了好一会儿, 才不舍地将人松开。面对面坐在美人榻上, 清许双眸亮晶晶, 问:“你方才说你叫什么?我没听清。”
“还有, 你从前是不是一个将军,或者是一个武师傅?”
“陆峥。都……都不算。”
“陆峥?”清许念着这两个音节,顶着还红着的眸子, 弯起了眉眼, “快与我说说你从前的事。你是何人, 从哪而来,擅长些什么。”思忖了下,她又道,“若是从前就有妻室, 就不必说了。”
“我……以前是个粗人,领兵打仗的。家中只有父母早亡,只有幼弟幼妹。死前,尚未婚配。”陆峥看着她亮晶晶的眸子,略松了口气,也放松下来,慢慢将自己的过往和盘托出。
清许捧着脸,一脸陶醉,沉浸在他的口中离奇曲折的故事中。
很快,她便觉察出不对,拧眉看向一副认真姿态的陆峥:“等下,你这讲的过往,怎……那般像……”
她捂住唇,瞪圆了眼睛去看对方:“你……不对,你方才,说自己叫什么名?”
陆峥:“陆峥。”
见她仍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陆峥又补充道:“峥嵘之峥,父亲为我取这名,便是盼我往后当个峥嵘男儿,保卫家国。”
“都什么时候了。”清许嗔了他一眼,语气无奈,“险些被你这认真的样子骗过去了。我可知道太祖高皇帝就叫——”
她一下收了声,不可置信看向他。对方表情依旧,恍惚中,与太庙中那副画像近乎重合。
清许一下站起,眼底爱意尽数褪去。
“你真……没骗我?”她小心翼翼问。目光已在搜寻塌下鞋袜。
陆峥蹙眉:“句句属实。”
“啊——!”清许捂住脸,迅速翻身穿鞋,离他远远地。
外间正与武师傅们讨教如何强身的春桃,一听声音,立刻冲了进来:“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清许抚着狂跳不息的心口,眼睛死死盯着陆峥,对春桃道,“你先出去,把门关上,没我允许谁都不许靠近。”
春桃一脸莫名,还是听话地退了出去,帮着将门带上。
房间内再度只剩他们二人。
清许缩着脖子,不敢去看对方。
“你在怕我?”陆峥蹙眉,他甫一坐直,对方像只受惊的小鹿,就往后缩了几步。他朝她伸出手,语气认真,“若是我有何不足之处,你直说便是,我会改正。”
“不不不。”清许苦着一张脸,忙再度抬手捂住脑袋,恨不能把自己缩成一只鹌鹑,寻个地缝躲进去。
她……她……竟然……在太祖皇帝面前耍小性子,揪他的耳朵,捏他的脸……还让他为自己洗脸擦身,还……骂他混蛋,将他踹下床。
越是回想,她越恨不能就地刨了坑,将自己填了。
陆峥起身,将她搂进怀里。她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低着头,捂着脸,耳尖红得仿若滴血。
“如何才能原谅我?”他问。
“我罪大恶极。”清许捂着脸,缩在他怀中,将脑袋压得更低了些。
“罪在何处?”陆峥抬手,捧着她的面颊,让她直起脖颈,他伸手,欲将她捂着面颊的手指松开,可她捂得很紧,死活不愿看他一眼。
“先帝陛下,我不是有意的。”她捂着脸,语气急迫。
陆峥蹙眉。
“要杀要剐你找我一人,别动我家里人。”
陆峥:?
这小姑娘,又在胡思乱想什么?他手中一用力,很轻松便将她的手拉开。
对上她那张被自己捂住手指红痕的脸,陆峥无奈笑了下。他指尖抚过她水润的唇瓣,俯身,轻轻咬住。
“那就用你来还。”他低低的嗓音从喉间挤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