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员是个年轻女孩,正靠在收银台后打哈欠。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
大概我现在的样子确实不太体面,头发乱糟糟,衣服皱巴巴。
“需要什么?”她问。
我买了两份紫菜包饭,一个奶油面包,两盒牛奶,一包口罩。
付钱时,摸出口袋里最后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才发现不够。
于是我放回了一份包饭,店员找了我几个硬币。
走出店门,我拆开口罩,戴上,白色的无纺布贴在脸上,闷得难受。
就这样走着,走到李在叙家门口,我拿着他给我的备用钥匙,轻轻开了门。
就是这个时候,卧室门也开了。
李在叙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们两个四目相对。
“你去哪了?”他先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
“醒了睡不着,出去走走。”我说着,把早餐放在餐桌上,“买了早餐,给你和小庆的,不知道他喜不喜欢。”
李在叙看着我,目光落在我脸上。
“你吃过了?”他问。
“嗯,吃过了。”我移开视线,看向卧室方向,“小庆醒了吗?”
“还没。”李在叙走到餐桌边,打开袋子看了看,“买这么多?你还有钱吗?”
“买这点东西的钱也是有的。”我笑着说,声音闷在口罩里,“哦对了,我今天还要出去一趟。”
李在叙抬起头:“去哪?”
“有个朋友来济州岛,说好久不见,要聚聚。”
“聚聚?”
“对啊。”我避开他的视线,“聚聚,等我从他那敲笔钱出来,就有地方去了,我可能就不回来了。”
李在叙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我脸上游走。
“是吗。”他最后说,语气平淡。“你不是说,没有朋友吗?”
“……”我随口一说的话,李在叙还记得,“骗你的。”我笑笑。
我不再看他,走向沙发,开始收拾我那点可怜的行李。
我能感觉到李在叙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背上,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江曜。”他忽然叫我。
我停下动作,没回头。
“口罩,”他说,“不用戴了,你闷得不舒服吧。”
“还是戴着吧,”我说,“传染给你就麻烦了。”
又是一阵沉默。
我终于收拾好背包,拉上拉链,转过身。
李在叙还站在餐桌边,手里拿着那盒包饭,还没打开。
“那我走了。”我说。
他点点头:“路上小心。”
走到门边,我把他给我的钥匙掏出来,放在玄关柜子上。
“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我的声音有点哑,“真的,谢谢你。”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转身,拉开门。
“江曜。”他又叫住我。
我停在门口,背对着他,想要听听,他的下一句会是什么。
我很少有期待,因为生活不会给我什么惊喜,但现在,我期待着他的下一句话。
“有事……”他说,“可以给我打电话。”
“好。”
第13章 上车吧
门在身后关上。
我站在楼道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深深吸了一口气。
口罩下的脸在发烫。
不知道是发烧,还是别的什么。
走出居民区,我漫无目的地在路上走。
朋友?哪来的朋友。
那些“朋友”都是酒肉之交,床上伴侣,谁会在我身无分文,落魄潦倒的时候收留我?
除非我现在打电话给他们,说我可以陪他们睡觉,那样可能能住上豪华酒店。
“早知道不把他们全拉黑了。”
我找了个街边的长椅坐下,拿出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划拉了半天,一个能找的人都没有。
通讯录里,“老头”两个字像根刺一样,扎在我眼睛里。
如果……如果我低头认错,下跪挨打,接受他的安排,毕恭毕敬地对他说“爸爸我错了,我回去结婚。”
他会不会解冻我的卡?会不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让我重新回到那个金丝笼里?让我继续当那个放浪形骸的江家小少爷?
这样想着,我点开了他前几天发来的未读信息,里面附了相亲对象的简历。
霍总的儿子,霍云泽。
二十八岁,alpha,常青藤毕业,身高188,体重75公斤,照片上的男人西装革履,笑得温文尔雅。
简历上还写着,无不良嗜好,情史干净,适合结婚。
适合结婚。
我压根不认识他,从哪得到的适合结婚的结论?
我关掉信息,把手机扔回口袋,顺手摸了摸,里面只有几个硬币了。
死老头子,要不要做得这么决啊。
真的没钱了……
我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他们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有地方去。
只有我,像条被遗弃的流浪狗,坐在街边,不知道该往哪走。
我突然想喝酒。
喝多了就没那么多烦恼了。
但今天吃了药,不能喝,喝了会死,死在异国他乡,都没人给我奔丧。
那样不太符合我的人设,我就是挂掉,也得挂得轰轰烈烈,精彩绝伦,人尽皆知。
最后我走进便利店,只买了一瓶可乐。
最便宜的那种,罐装的,花光了我口袋里最后几个钢镚。
回到长椅边,我拉开拉环,“嗤”的一声,气泡涌上来。
我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
然后我摸出烟,点上。
第一口烟吸进肺里的时候,我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出来了。
估计是好久没抽烟了。
因为不想让李在叙温暖干净的家染上烟味,不想让小庆吸我的二手烟。
等咳嗽平息,我靠在长椅背上,看着天空。
济州岛的天空很蓝,云朵像棉花糖一样,就这么慢悠悠地飘着。
这么美的天空下,有一个像垃圾一样的我。
就这么半眯着眼睛,一口接一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着,这包烟里的最后一根燃到半截的时候,我在烟雾飘渺里,看到一个人。
李在叙。
李在叙骑着那辆破旧的送餐电动车,正从街角拐过来。
他穿着红色的送餐夹克,头盔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也看见了我。
我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了。
他愣了,然后车速慢了下来,最后停在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就这样呆傻地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可乐罐,嘴角还叼着烟。
口罩拉到下巴,大概脸色很难看。
他看着我,不说话。
最后是我扯了扯嘴角,对他笑了笑。
“好巧啊。”我说,“济州岛真小。”
李在叙看着我的眼睛,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像镜子,倒映出我此刻所有的狼狈。
我又一次想逃跑。
李在叙的电动车停在我面前时,我脑子里飞快地编造着借口。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你朋友呢?”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
“啊,”我夹着烟,指指楼上,“在楼上聚餐喝酒呢。我感冒了,不能喝,就在这儿等他们。”
李在叙没立刻说话。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我身后那栋建筑。
我也跟着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栋五层小楼,外墙贴着米色的瓷砖,一楼是便利店,二楼以上是韩文招牌,我看不懂。
“江曜。”李在叙叫我的名字。
“嗯?”
“楼上是补习班,”他说,语气平淡,“不是餐馆。”
我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时间凝固了。
街道上的车流声,远处的人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变得模糊不清。
我只听见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撞得胸腔生疼。
完了,谎言就这样被当场戳穿。
一点面子不给我留啊……
我张了张嘴,想再编点什么,但大脑一片空白。
李在叙静静地看着我,等着我的反应。
被他看得无地自容,我只能低下头,盯着自己沾了灰的鞋尖。
“上车吧。”李在叙忽然说,“带你回去。”
我猛地抬起头。
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是皱着的眉头松开了。
“算了……”我小声说,“不麻烦你了。”
“小庆醒了,他说很想你。”李在叙说。
听到这句话,我感觉心脏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小庆……想我?
我想起他肉嘟嘟的小脸,软乎乎的手掌,想起他说,叔叔很好,叔叔是小庆喜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