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晨一点多。
主卧的灯关了。
肖野洗完澡出来,头发擦到半干就往床上倒。
身上干干净净的,穿着苏御那件大了一号的灰色棉质长袖。
苏御背对着他,躺在床的右侧。
被子盖到肩线以上,边角掖得严丝合缝。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三十秒后,肖野翻了个身。
一条手臂从背后伸过来,自然而然地搭上苏御的腰。
这个动作他做了很多次了。
每晚入睡前的固定程序,和苏御排列洗漱用品的强迫症一样准时。
苏御的身体没有僵。
又过了十几秒,那只手掌开始动了。
不是蹭,不是抓。
是指腹贴着睡衣的面料,顺着腰线往下,极慢极慢地滑。
经过最后一根肋骨,经过腰窝,落在小腹。
苏御的呼吸断了一拍。
腹肌反射性地收紧。
肖野的掌心贴上来。
隔着一层薄到没有存在感的棉布,那个温度烫得不讲道理。
苏御没推开。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没推开。
身后的呼吸靠得更近了。
热气扫在后颈的绒毛上,一阵一阵的。
然后是嘴唇。
温热的、柔软的触感,落在后颈最敏感的那块皮肤上。
不是亲,是贴着。
试探性的,随时准备撤退的。
苏御全身的汗毛同时炸开。
脊椎传来的信号极其混乱。
一半在说“危险”,另一半在说别的什么他不敢去翻译的东西。
小腹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扣住了睡衣的褶皱。
苏御动了。
他猛地翻身。
黑暗里,他的手找到肖野的手腕,用力按在枕头上方。
两个人的鼻尖撞在一起。
呼吸全部打在对方脸上,又烫又急。
苏御看不清肖野的表情,但他能感受到那条手臂上绷紧的肌肉,和手腕脉搏跳动的频率。
和他的一样快。
他的指骨收得很紧,紧到肖野的腕骨在掌心里硌得生疼。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以不可逆的速度坍塌。
两秒。
苏御松手。
他翻回去,背对肖野,肩胛骨绷成两块铁板。
“睡觉。”
声音沙得不像自己的。
肖野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这十秒过的很漫长。
然后那条手臂重新伸了过来。
这次没有往下。
掌心平平整整地贴在苏御的胸口,不动了。
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肖野的手心里。
又重又密。
肖野把下巴搁在苏御的肩窝上,闭着眼,声音闷在棉布里。
“跳这么快。”
苏御没吭声。
肖野也不需要他吭声。
掌心底下那颗心脏的回答,比任何语言都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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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苏御坐在书房里,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袖扣齐整。
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投资监控系统的预警模块弹出一条新增持记录。
霍夫曼家族基金通过三层嵌套的spv结构,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增持了一家与苏御公司存在核心供应链关系的欧洲物流企业4.7%的股份。
距离举牌线还有一步之遥。
增持节奏很克制。
每一笔都压在触发信息披露义务的门槛之下。
老钱的耐心。
苏御关掉界面,将监控数据转发给周成远,附了一行字:【她在收口袋。盯紧剩余3.3%的流通盘。】
他起身,拉平西装下摆。
路过厨房。
冰箱门上多了一张新的黄色便签。
一只趴在浴缸边缘的柴犬,舌头伸出来,口水滴成一串。
旁边配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叔叔不让我看,我闭眼也记住了。”
苏御盯着那行字。
浴室里的水汽、那道从锁骨滑到腰线的目光、深夜里贴在胸口的掌心温度——全部回来了。
耳根烫得发痛。
他一把撕下便签。
手悬在垃圾桶上方。
两秒。
苏御将便签对折,再对折,折成四四方方的一小块。
然后打开西装内袋,将它塞了进去。
和那条品红丝巾待在了同一个位置。
他拿起公文包,推门走进清晨的日光里。
身后,主卧里传来肖野翻身时含混不清的梦呓。
“……叔叔……别锁门……”
苏御的脚步顿了半拍。
没回头。
电梯门合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手背。
昨晚攥住肖野手腕时,指腹蹭上的那一点铅笔灰,还留在虎口的纹路里。
没洗掉。
也没想洗。
第65章 质检员
投行会议室的灯,白得刺眼。
周成远将一叠加密打印的资料重重拍在长桌上。
他扫过在座六名核心主管,刻意压低了嗓音。
“霍夫曼的人这几天在私下接触我们的二级lp,给的溢价高得离谱。”
“这是想从基金底层结构往上撬。”
他指着资料封面上用红笔圈出的数字。
“目前至少三家在犹豫。”
“她的人游走在合规灰色地带,还没到摊牌的程度。”
“但留给我们的窗口期不多了。”
风控总监的笔尖断在纸面上,法务的矿泉水瓶盖拧了半圈又拧回去。
没人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主位。
苏御坐得笔直。
手指在桌面上轻扣了两下。
不快不慢,却像敲在众人的心包上。
“她要撬,我们就把底层焊死。”
听到声音的每个人的脊椎都自动挺直了两公分。
“法务部,下午两点前,所有二级lp协议中的排他条款和连带违约责任全部加固,重签补充协议。”
“违约金往他们吞不下去的数字定。”
他将周成远推过来的那叠资料用两根手指推了回去,没翻开过一页。
“想在这片海域收网,她还得再练练憋气。”
主管们领命鱼贯而出。
会议室门合上的一瞬间。
整个人往后靠进皮质椅背。
抬手捏了捏眉心,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顶端弹着一条三小时前的微信。
发件人:野。
点开是一张照片。
loft工作室的全景。
《回家》的第一件装置“旧木门”已经搭起了实物骨架。
将近两米高的框架立在工作台中央,表面覆盖着发灰的旧松木板。
粗糙的木纹上,留着被暴力铲刮又用劣质灰漆掩盖的痕迹。
新旧交替,斑驳不堪。
照片下方配了一行字:
“叔叔,门搭好了。像不像那种怎么关都关不死的鬼屋道具?”
苏御没回复。
他的手指将图片放大。
视线沿着木板的接缝走,停在左下角第三块拼接处。
做旧涂层的厚度和相邻的板面有细微落差,打磨精度不够均匀。
这种芝麻绿豆大的瑕疵,不拿显微镜放大两百倍,神仙也看不出来。
苏御盯了五秒。
长按屏幕。
【保存到相册】→【移至“y”】
手机翻面,扣在桌上。
......
城西的loft工作室。
空气里的松节油和干木屑味浓呛人。
肖野跪在旧木门板前,工装背心后背湿了一大片。
他右手攥着刮刀,顺着松木的肌理一寸寸铲去表面灰漆。
再用调好的旧色涂料覆上去,干透,再铲。
反反复复。
门板中央原本该装把手的位置空着。
没有五金件,只放着一堆碎裂的陶瓷片、一把镊子、金粉和生漆。
他放下刮刀,换了镊子。
夹起一片碎瓷,蘸上金粉与生漆的混合物,往裂缝里送。
手抖了。
碎瓷偏了半毫米。
肖野咬紧后槽牙,把碎片取出来,重新蘸粉,重新送入。
又偏了。
右手的震颤根本不受大脑控制。
青筋从手背拱起来,沿着腕骨一路爬到小臂。
“砰”的一声——
陆拾扛着一箱石膏粉,一脚踹开工作室的门。
满室压抑的空气扑了他一脸。
陆拾放下箱子,走近两步。
目光落在那个金缮拼贴的门把手上,再落在肖野颤抖的右手上。
他认识肖野四年了。
从大一军训一起躲太阳,到毕设通宵互相灌咖啡,他从没见过肖野的手抖成这样。
这小子平时单手拎角磨机切钢板都不带喘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