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副碗筷。
坐在苏御身边的肖野。
眼眶通红的林婉。
最后，是苏御。
空气一下冷下去。
苏妍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爸，你怎么——”
苏正廷没接话。
苏御夹起盘子里最后一只饺子。
慢慢蘸醋。
慢慢送进嘴里。
嚼完。
咽下。
他才把筷子放回碗边。
动作很稳。
这一次，他不走。
苏正廷站了几秒，低头换鞋。
没有摔杯。
没有冷声问谁让他来的。
也没有让肖野滚出去。
他把布袋放到沙发边，在主位坐下。
椅脚擦过地面，声音很轻。
苏妍反应最快，转身进厨房：“爸，我给你添碗筷。棋友会散这么早啊？”
苏正廷坐得很直。
“没意思。”
声音还是硬。
但人坐下了。
林婉愣在原地。
苏妍端碗的手都顿了一下。
肖野看了苏御一眼。
苏御脸上没什么表情，指腹却在筷身上压了一下。
肖野站起来。
这次他没贫。
也没像上次在老宅那样带着刺。
他端端正正喊了一声：“叔叔好。”
这个叔叔，和他平时喊苏御的那声完全不一样。
规矩。
稳当。
苏正廷抬眼看他。
肖野转身盛了一碗饺子汤，双手端过去。
“刚煮的，还热。”
苏正廷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
没有颜料。
没有炭灰。
碗端得很正。
几秒后，苏正廷接过去。
“嗯。”
一个字。
不欢迎。
也不赶人。
苏御的视线从肖野背影上移开，落回碗里。
苏正廷喝了一口汤，眉头一皱。
“韭菜放多了。”
林婉要解释：“我想着小御以前——”
肖野先笑了。
“我也觉得，但苏御吃了八个。”
苏御抬眼：“七个。”
肖野改口比翻书快：“行，七个半，刚才漏馅那个算半个。”
苏妍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憋回去，端着水杯假装喝水。
苏正廷看向苏御。
他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只问：“公司最近不忙？”
苏御放下筷子。
“忙。”
苏正廷脸色又硬了点：“忙还来？”
桌上刚活起来的一点气，又绷住了。
林婉的手攥紧围裙。
苏妍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肖野的手在桌下碰了碰苏御膝侧。
苏御看着苏正廷。
“有人包饺子。”
林婉眼圈瞬间又红。
苏妍低头，偷笑。
苏正廷端汤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
苏御的视线扫过客厅。
然后定住。
茶几老位置上，放着一只白瓷杯。
苏御盯着它，看了很久。
苏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立马低头。
林婉也看见了，眼神轻轻动了动。
苏正廷显然注意到了。
他没解释。
也不承认。
只伸手端起那只白瓷杯，喝了一口茶。
茶水大概烫。
他眉心压了一下，还是把杯子稳稳放回原位。
动作僵得过分。
像是故意做给谁看。
又死不承认。
肖野看着那只杯子，又看向苏御。
他忽然想起公寓碗柜第一排正中央那只金缮碗。
裂缝没消失。
只是被嵌住了。
这里没有金粉。
没有生漆。
只有一只别扭到不行的白瓷杯。
但分量一样重。
苏御垂下眼。
没说话。
苏正廷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你那个展，什么时候交？”
肖野一怔。
苏御也抬眼。
苏正廷的语气仍旧像审问：“上次说什么国际青年双年展。别只会拿名头吓人，东西做出来才算数。”
这话不好听。
但已经不是羞辱。
肖野立刻接住，露出虎牙。
“国庆后第三天终审。旧木门快收尾，石膏鞋在脱模，折返票还在做实物。”
苏正廷听不懂折返票。
但他没有打断。
他只说：“既然要做，就别半途而废。”
全桌静了一瞬。
苏御看向父亲。
苏正廷端着白瓷杯，没看任何人。
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肖野笑了笑：“放心，我这人别的不行，死磕第一名。”
苏正廷哼了一声。
“看出来了。”
苏妍终于没憋住，低低笑了一声。
林婉也跟着笑。
这一笑，屋里那根绷了十三年的线，
终于松了一点点。
不多。
但够人喘口气。
饭后，林婉把剩下的饺子分装进保鲜盒。
白菜猪肉一盒。
韭菜鸡蛋一盒。
她装了又拆，拆了又换，生怕汤汁漏出来。
苏御本来想拒绝。
肖野已经伸手接过：“阿姨，我明早煎着吃。”
林婉连声说好，又偷偷看苏御。
苏御停了半秒，接过另一盒。
“别装太满，会漏。”
林婉点头，重新拿了密封盒：“对，对，这个严。”
苏妍靠在门边看着，眼睛红着还要笑。
“妈，差不多行了，再装下去他俩要开饺子铺。”
肖野拎着袋子：“可以，苏总负责财务，我负责吃倒闭。”
苏御冷冷扫他一眼：“你负责负债。”
肖野：“那也行，反正我欠债汪人设稳定。”
苏妍笑得肩膀都在抖。
苏正廷坐在客厅主位上。
手边仍是那只白瓷杯。
他没有参与这些琐碎。
但也没有离开。
肖野把牛皮纸信封重新替林婉压平。
林婉小心收进抽屉最上层。
动作郑重得像收一份迟到了十三年的答卷。
苏御看见了。
没出声。
离开前，苏御在玄关换鞋。
肖野拎着保鲜盒站在旁边，故意把两个袋子分开提，免得汤汁晃出来。
苏妍送到门口，小声说：“下次别隔这么久。”
苏御没答。
苏妍也没逼他。
林婉站在走廊灯下，手指还沾着一点面粉。
她想往前走，又停住。
最后只说：“路上慢点。饺子回去冻上，别放坏。”
苏御扣好外套袖口。
“知道。”
林婉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苏正廷站在客厅尽头。
背对着玄关。
肩背仍旧挺得很硬。
门口安静得只剩鞋带被拉紧的声音。
就在苏御直起身时，苏正廷忽然丢出一句：“下次来……”
话说到一半，像卡住了。
他端起白瓷杯，又放下。
声音更粗。
“不用提前说。”
不是道歉。
不是软话。
甚至还带着一点命令式的别扭。
苏御的手停在袖口。
整间屋子都安静下来。
苏妍屏住呼吸。
林婉看着苏御。
肖野站在旁边，也没说话。
几秒后，苏御没有回头。
他低声应了一句。
“嗯。”
很轻。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肖野看着这对父子隔着整间客厅，完成了十三年来最小单位的一次交流。
他悄悄伸手，指尖碰了碰苏御垂在身侧的手。
苏御的小指微微勾了一下。
没握住。
但碰着了。
门关上。
电梯下行。
谁都没说话。
肖野把保鲜盒拎得很稳。
到了车里，苏御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车。
他打开手机。
周成远的未读消息一条接一条。
「霍夫曼国庆期间密集接触lp层，至少三家家族办公室安排了二次会面。」
「陈建荣前法务总监参与其中，疑似提供旧合同漏洞清单。」
「双年展组委会那边，匿名举报材料已进入初审秘书处。」
「还有，霍夫曼的人今晚约了宋立洲。」
苏御看完。
没有立刻回复。
他把手机扣下。
另一只手放在保鲜盒上。
盒子里的饺子还温着。
肖野偏头看他：“出事了？”
苏御发动汽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