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天光灰蒙如浸了水的素绢。檐角悬着昨夜的雨滴,欲坠未坠。
今天是高澄加封齐王的日子。
他早就醒了,却没有起身。
元玉仪蜷在他臂弯里,呼吸轻得像檐外的雾气,手指攥着他寝衣,攥得很紧。
他没有抽开,就那么多躺了一会儿。
架子上九章衮冕静默地垂挂,玄衣纁裳在晨光里泛着沉敛的光泽,八旒玉珠垂落如帘。佩剑上那枚螭纹金銙被拭得锃亮。
他没有看它们,只低头看着她的睡颜。
他想起昨夜。她背对着他,肩膀在被子下微微地抖。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他离皇位越近,她越不安。他没说什么,只是从背后环过去,把她拢进怀里,以为这样就够了。
他也想起洛阳。去年春天带她回高阳王旧府,满院荒草齐腰。她站在那里,没有哭,只是站了很久。他站在几步之外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告诉她——他会让这座城恢复往昔的繁华,然后告诉她,这是你的洛阳。这话在心里放了很久,从来没有说出口。
此刻她躺在身侧。他低头,嘴唇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像触碰一片薄霜。他慢慢抽出手臂,她翻了个身,脸埋进他枕过的位置。他坐在床沿看了一会儿,才起身更衣。
铜镜里映出那个即将成为齐王的人——玄衣纁裳,八旒垂落,俊美锋利得像一柄刚擦拭过的名剑。
高澄理了理袖口,走向门口,手指触到门扇时停了一步,偏过头。隔着半间屋子的晨光,她还蜷在他躺过的地方,被子拱起一道安静的弧线。
他收回目光,推开门。晨光涌入,他的影子被投在青砖地上,颀长而清晰。
有些话他从来不说。他能给的最深情的东西,不是告白,是把真心做成一个决策。
门在他身后合拢。
元玉仪睁开眼睛,在枕间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她想起昨夜。他伸手环过来的时候,凉意被一寸一寸捂热。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她也没有说。
她还想起东柏堂。一年多前,他站在那棵柏树下,揽着她的肩说,这里是我们的小天地。他说那话时,眼睛望着远处,像是一句承诺,又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他那天还提过曹操,说曹操当年也站在这里,统一了北方。
她一直记得,却始终没有告诉他——曹操统一了北方,但一辈子没有称帝。
她起身推开半扇窗,清冽的晨风灌进来,吹散了室内余温。窗外隐隐传来乐声,被风送着,是从邺宫的方向。她想起他出门前在屏风后面回的那句话——门外有人通报,他的声音被绢帛隔着,可她听清了,他说的是:“别吵醒公主。”她弯了弯唇,指尖轻轻收进掌心,转身走向妆台。
乐声渐近,风里夹着仪仗的喧响。她在妆台前坐下,拿起那支发簪,对着铜镜缓缓簪进发髻。镜中的人没有盛装,只是一张被晨光照亮的脸,眼底映着邺城漫起的春天。
晨光正一寸寸翻过宫墙,铺满青砖长道。太极殿的飞檐在尽头浮出轮廓,金碧辉煌。
高澄正走向那里,走向那把齐王的金椅。而她留在这里,蜷在他躺过的地方,安静地等他回来。
她望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忽然想——东柏堂只是他人生中的一处驿站,但她不想做他路过的一个地名。
他的心跳,在东柏堂是这世上最让她安心的东西。可到了皇宫,隔着那么多重朱墙,还能不能听清,她真的不确定。
那句话说与不说,其实没有分别。她忍住了,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开口。她还是会等,也只能继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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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定七年,四月,邺城太极殿。
进封齐王的典礼定在辰时正刻。宫门外仪仗卤簿从丹墀排至阊阖门,旌旗连云蔽日,雅乐钟磬次第齐鸣,文武百官俱着朝服依序列班。
高演寅时三刻便已起身,身着大紫朱里袴褶,广袖垂裾,发髻束得齐整。他立在铜镜前反复端详,直到身后元氏轻声提醒:“夫君再迟,怕是要误了吉时。”他这才收手转身。
高湛来得比他更早,一身淡青暗纹袴褶,静立在太极殿廊柱之下,依旧是那副沉静寡言的模样。
高演快步上前,压低声音笑道:“今日大哥进封齐王,我比当年自己受爵还高兴。”高湛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高演不以为意,深吸一口气,目光在殿前百官中扫了一圈,忽而皱眉:“二哥怎么还没到?”
话音刚落,便见高洋自宫道深处缓步走来。绛色公服,袖口镶边翻出几道细碎褶皱,往日佝偻的脊背今日隐隐挺直了几分。他走到太极殿阶下时停住脚步,仰头望了一眼丹墀上那张铺着玄色锦缎的金椅——极短,不到一息。
随即低下头,缩起肩膀,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木讷的憨笑,佝偻着腰往宗室班次的最末席走去。
高演望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出声。
高湛的目光从高洋那件新裁的朝服上扫过,在袖口翻出的褶皱上停了极短的一瞬,便移开了。
辰时正刻,钟磬轰然齐鸣。
高澄自太极殿正门阔步入殿,玄衣纁裳,衣绘山、龙、华虫、火、宗彝五章,朱红下裳绣藻、粉米、黼、黻四章,金线与五彩织纹隐于锦缎肌理,日照下流光溢彩。
佩剑悬于身侧,剑鞘镶嵌一枚鸽血玉,是昔年高欢平定尔朱氏所得。
他双手恭捧天子册封诏书,俯身叩拜,起身,行止从容。
殿内司礼官持笏扬声,洪音震彻金阶殿宇:“诏授高澄相国、齐王,赐殊礼 —— 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司礼官话音落,太极殿落针可闻。百官垂笏俯首,无人敢抬眼。
位列三公的老臣压着眼帘,面上不显,心底已是惊涛——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人臣至极,当年曹操、霍光方得此待,如今竟落在年仅二十八岁的高澄身上。
偶有胆大者偷抬半分余光,瞥见高澄八旒衮冕立于殿中,腰悬玉剑,足踏赤舄,气度压过龙座上的天子,慌忙又低下头去。
满堂只剩殿外长风穿廊的轻响。
高澄转过身,面向百官。
他看见高演立在左列之首,眼眶微红,那道目光里有压不住的激动,也有不敢大声说话的克制。
他看见高湛立在右列,依旧是那副沉静寡淡的模样,拱手随众人行礼,眼底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然后他看见高洋,他跪拜之势最为恭谨,头颅重重叩击在青石板上,磕到第九下时停住了,额头贴着青砖,停了极长的一息——长到旁边的宗室开始不安地交换目光。
高澄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像在看一场预料之中的表演,索然无味。
他收回目光,转身坐上了那把为齐王新设的、仅次于御座的金椅。
散朝后,高演从殿内追出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大哥!臣弟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父王在天之灵若有知,定当欣慰!”
高澄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掌心在肩头多停了一瞬。“六弟。”他开口,没有调侃,语气比平时轻了几分,“你穿这身,很英俊。以后多穿。”
高演愣了一下。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飞快地低下头,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再抬头时眼眶还红着,脸上却挂满了压不住的笑意。
高澄未曾多言,转身朝东柏堂方向走去。行至半途忽然驻足:“下月大军出征,你留守邺城,替孤看好那些人。”高演连忙躬身应下。高澄再无言语,玄色衮冕的身影穿过殿前青石广场,被日光拉得颀长孤挺,渐渐远去。
待那道身影彻底消失,高湛才自阴影中缓步走出,静立在高演身侧。高演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忽而开口:“父王走的那天晚上,大哥一个人在书斋里,把父王用过的弓擦了整整一夜。”
高湛没有接话。隔了片刻,他才开口,语调平淡:“六哥,方才应答时,已然定了君臣名分。往后该称王兄,或是齐王殿下。”
高演恍然回过神,无奈失笑,转瞬又轻轻一叹:“步落稽,就你言语较真。”高湛不置可否。
册封典礼散后,高洋没有立刻回太原公府。他沿着宫墙慢慢地走,手里攥着方才磕头时从衣襟里滑出的一小截布条——是李祖娥替他裁衣时不小心绞断的。
他在殿前磕头时看见了它,下意识捡了起来。此刻站在宫墙下,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截布条,忽然笑了一下。今早出门前,她替他缝袖口,线走歪了。她说你怎么总动,他说我没动。她说你没动线怎么歪了,他说那是你眼神不好。
他跪了九个响头,直起身时膝盖处的衣料蹭了一层薄灰。他没有去拍,只是把那截布条揣进袖子里,想回去不告诉她。她要是问起来,就说册封典礼上铺了锦垫,磕头一点都不疼。
他刚走到宫门,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但脸上的憨笑已经自动挂好了。
“二哥。”高湛站在他身后三步,不近不远。他的目光先落在高洋膝上那层薄灰上,停了片刻,又移到他袖口翻出的褶皱上,然后垂下眼帘。“新裁的朝服不太合身,回去让二嫂再改改。”
高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息——不是傻子的眼神,是确认。
确认高湛不是在替高澄试探他,然后收回目光,重新挂上那副木讷憨笑,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宫门外走。
步子依旧散漫,脊背依旧佝偻。只是攥着那截布条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了。
高湛没有再跟上来,站在原地望着高洋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尽头。
他知道高洋听懂了他的意思——不是所有的膝盖都该跪在地上。
高洋今日磕了九个响头,比满殿所有人都多,不是为了恭贺大哥加封,而是在告诉所有人,他永远是最听话的那个废物。
高湛挑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冰面上化开的一道细纹。他转身,逆着光往宫道另一头走去,淡青的衣摆拂过青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