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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启程
    第十七章 启程
    副本时间1953年7月27日,特别调查小组正式批准成立。
    副本时间1953年7月28日,清晨。
    福临日报社门口比往日热闹许多。
    一辆深绿色、风尘仆仆的吉普车停在路边,汪好穿着一身利落的深灰色列宁装,外罩米色风衣,斜倚在车门旁,双手抱臂,目光平静地望向报社大门。
    她身姿挺拔,晨光为她染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神情间既有学者的沉稳,又隐隐透着一股干练的锐气。
    不多时,报社大门内涌出一群人。
    总编亲自走在前面,脸上带着鼓励的笑容,他身后,是杜若和一众社会新闻部的同事,而被簇拥在中间的,正是提着简单行李袋的钟镇野。
    “小钟啊,这次任务非同小可,是组织对你的信任,也是我们报社的荣誉!”
    总编用力拍了拍钟镇野的肩膀,声音洪亮:“到了调查组,一定要听从汪老师和其他专家的指挥,多看,多学,多记!把咱们新闻工作者实事求是、不畏艰险的精神发扬出去!”
    “是!总编,我一定不辜负报社的期望!”钟镇野挺直腰板,声音响亮。
    “阿正。”
    杜若走上前,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崭新的浅蓝色衬衫,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她将一个捆扎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包塞进钟镇野手里,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里面是几块你爱吃的绿豆糕,路上饿了垫垫。还有这个……”
    接着,她又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拿出一个针脚细密的深蓝色布套,里面鼓鼓囊囊的:“新织的毛线袜,海边湿气重,晚上睡觉换上,别着凉。”
    她的动作自然而然,语气里的关切亲昵毫不掩饰,甚至抬手替钟镇野理了理并没有乱的衣领。
    旁边几个年轻男同事的眼神顿时变得有些复杂,羡慕、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谁都看得出杜若对钟正的不同,平时这位能力出众、家世优越的部花对谁都是公事公办,唯独对钟正……此刻这番举动,几乎等于公开宣告了两人超越同事的关系。
    几个年纪稍长的老记者则露出善意的、带着点感慨的笑容,低声交谈着。
    “钟正这小子,平时不声不响,关键时候是真敢上,这次又立了功……”
    “杜若眼光不错,钟正是块好材料,就是家庭背景差了点,不过这次要是再立新功,前途就敞亮了。”
    “是啊,希望他这趟出去平平安安,再拿点成绩回来,到时候……”
    杜若仿佛没听见周围的窃窃私语,只是看着钟镇野,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不舍和鼓励:“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钟镇野感受着周围聚焦的目光,以及对面汪好那虽然隔得远、但绝对能看清这边情景的、似笑非笑的眼神,头皮又是一阵发麻。
    他只能硬着头皮,接过东西,低声道:“谢谢,我会的。你……在报社也注意休息,别太拼。”
    “行了行了,小两口的话留到晚上打电话再说。”总编适时地打趣了一句,缓解了微妙的气氛,再次叮嘱道:“快上车吧,别让汪老师等久了。”
    钟镇野如蒙大赦,赶紧又和几位相熟的同事点头致意,在众人或祝福、或羡慕、或探究的目光注视下,提着行李快步走向吉普车。
    汪好替他拉开车门,等他坐进后座,自己才绕到另一边上车,关上车门前,她朝报社门口的人群微微颔首致意,目光在杜若身上多停留了半秒,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司机发动引擎,吉普车缓缓驶离报社门口,汇入清晨尚显稀疏的车流。
    后视镜里,杜若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钟镇野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啧啧,郎情妾意,依依惜别啊。”
    汪好舒服地靠在座椅上,目视前方,语气里的调侃毫不掩饰:“钟队长魅力非凡,到哪儿都能让人家姑娘牵肠挂肚。”
    “汪姐……”钟镇野无奈:“你就别笑话我了,这都是工作需要。”
    “工作需要?”
    汪好斜睨他一眼,轻笑:“那咱们钟队长真是为了工作付出好多好多噢~不过也好,有这个身份掩护,很多事反而方便。”
    她不再纠缠这个话题,正色道:“好了好了,说正事,行程已经定了,花浪岛离这里不算远,我们直接开车过去,至于你提供的另外三个地点,专家团队还在根据特征对比地图和历史资料,解析需要时间。”
    “花浪岛这边,我已经提前安排了人上岛摸底,确认岛上的大致情况和阴龙山庙的位置。我们到了之后,会以‘古文化遗迹紧急勘查’的名义,直接进庙。”
    钟镇野点头,随即想到一个问题,眉头微蹙:“直接进去?会不会……影响到石文涛和石景山他们?他们现在应该还在岛上办学,如果我们提前惊动了阴龙山庙,甚至取走了虫卵……会不会让后来的历史发生改变?”
    这是一个绕不开的时间悖论问题。
    汪好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显然也在思考这个隐患。
    过了一会,她才缓缓道:“确实存在这种风险。蝴蝶效应的道理我们都懂,尤其是在这种时间线明显异常的副本里,任何一点扰动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但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眼下我们别无选择。虫卵是关键线索,我们必须拿到。至于可能的影响……我会尽量想办法,减少对石家兄弟的直接干扰。”
    “怎么减少?”钟镇野问。
    “我想办法联系一下石家的人。”
    汪好沉吟道:“石景山、石文涛兄弟出身不凡,他们的家庭在军政界都有一定影响力,我可以通过一些渠道,让他们家老爷子发话,以‘安排更重要工作’、‘调回身边培养’之类的名义,暂时把兄弟俩调离花浪岛一段时间,只要我们行动够快,在他们离开期间完成探查和取卵,或许能将影响降到最低。”
    “借他们家的势?”
    钟镇野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办法。我记得石景山后来极力反对弟弟留在岛上,除了理念分歧,恐怕也有家里施加压力的因素,如果我们现在就能推动这件事,反而可能……促成了历史的一部分?”
    汪好若有所思:“有这种可能,副本的时间逻辑有时候就是这样,看似我们在改变,实则是在完成。”
    她说着,从随身的帆布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和钢笔,快速记下了这个思路:“我试试看。不过石家老爷子地位不低,我的话不一定管用,得找对中间人,用对理由。”
    钟镇野点点头,不再多言,他相信汪好在这二十三年里积累的人脉和处事能力。
    车子驶出福临市区,道路两旁的建筑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田野和远山,五十年代的道路远非后世可比,多是砂石路面,坑洼不平,吉普车颠簸着前行,速度并不快。
    钟镇野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带着鲜明时代印记的景色,忽然问道:“汪姐,盼盼、笑笑、大师他们……还没有任何消息吗?”
    汪好摇了摇头,眼神里掠过一丝担忧,但语气平静:“暂时没有。我用关系网留意了近期所有异常事件、特殊人物或者突然冒出的学术新星,但没有发现符合他们特征的,要么他们还没进入这个时间点,要么……他们降落的地点离我们太远,或者身份隐藏得太好。”
    钟镇野沉默了一下,道:“那就让我们的信号再飞一会儿吧,希望他们能看到,并且……来得及。”
    两人不再说话,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路途比预想的更加漫长。
    虽然直线距离不算太远,但五十年代的道路状况和交通效率,让这段旅程足足耗费了一天一夜,他们中途在一个县城招待所住了一晚,条件简陋,但足以恢复精力。
    第二天中午,吉普车终于抵达了临泉镇。
    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风味道,耳边传来隐约的海浪声和码头的嘈杂,镇子不大,房屋低矮,沿着不宽的主街延伸,司机直接将车开到了码头附近的招待所。
    钟镇野和汪好没有立刻上岛。
    他们需要在这里与特别调查组派来的其他成员汇合——尽管两人内心都希望单独行动,但如此重要的“国家任务”,组织上绝不可能只派他们两个“专家”和“记者”前去,必要的助手、安保、后勤人员是少不了的。
    钟镇野提着行李走进招待所分配的房间,放下东西后,觉得有些气闷,便又走了出去,在码头边找了张石椅坐下。
    海风带着湿气扑面而来,稍微驱散了午后的闷热。
    他手里拿着一份路上买的、已经有些皱巴的报纸,漫无目的地翻看着,上面无非是些生产建设、会议通知、模范事迹,与他要寻找的信息毫无关联,看了一会儿,他便将报纸放在一旁,目光投向不远处那栋二层的招待所小楼。
    二楼某个房间的窗户开着,隐约能看见汪好的身影。
    她正站在窗边的桌子旁,手里拿着老式电话的听筒,微微侧着头,似乎在认真倾听,偶尔对着话筒说几句。
    从钟镇野这个角度看去,逆着光,她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腰背却挺得笔直,通话间偶尔抬手比划一下,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刻的她,完全就是一个干练、严肃、有些固执的小老太太形象,正在为了公事运筹帷幄。
    钟镇野正看着,窗边的汪好似乎打完了电话,她将听筒放回座机,然后转过身,目光恰好朝码头这边扫来,看到了坐在石椅上的钟镇野。
    下一秒,她脸上那严肃的表情如同冰雪消融,迅速被一个得意洋洋、带着点小狡猾的笑容取代,她还特意朝着钟镇野的方向,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那瞬间的神态变化,瞬间击碎了“小老太太”的壳子,熟悉的、灵动的汪大小姐气息扑面而来。
    钟镇野不由得笑了,抬起手,隔着一段距离,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
    看来,联系石家的事情,成了。
    果然,没过几分钟,汪好便从招待所小楼里走了出来,脚步轻快,脸上带着愉悦的笑意,径直走到钟镇野身边。
    “这办法果然管用。”
    她在旁边的石椅上坐下,压低声音道,“我辗转托了好几个人,总算联系上了石家兄弟的父亲,老爷子级别相当高,正在为两个儿子‘不思进取’、跑到偏远海岛搞什么‘乡村教育’而头疼。”
    “我一提花浪岛近期可能有重要的古文化遗迹需要紧急勘查,涉及国家机密,闲杂人等需要暂时回避,他立刻就接上了话头,表示早就想把他那两个不务正业的儿子叫回来,安排到更重要的岗位上去锻炼了,估计调令很快就能到。”
    钟镇野笑着点点头,能暂时将石家兄弟调开,减少不必要的接触和潜在冲突,总是好的。
    石文涛后来花了二十多年心力,想尽办法都没能真正踏入阴龙王庙核心,要是让他知道,在这个时间点,几个“外来者”轻而易举就进去了,恐怕真要气得吐血。
    这个念头刚闪过,钟镇野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猛地一拍自己脑门,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古怪、混合着荒谬和了然的表情:
    “等等!汪姐!所以后来石家兄弟反目,石景山拼了老命、甚至不惜动用极端手段也要把他弟弟弄回城,去干那些更有价值的事……该不会源头就是我们今天这一通操作吧?!”
    他们提前推动了石家父亲调回儿子的意愿,甚至可能让老爷子对“小儿子沉迷偏远海岛不务正业”的印象更深……这会不会就是后来石景山偏执行为的初始诱因?
    汪好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摆摆手:“行了行了,现在考虑这些有什么用?时间线这东西,剪不断理还乱,我们做我们该做的事,拿我们该拿的东西,至于因此会产生什么涟漪……那就交给这个见鬼的副本逻辑去处理吧。”
    她话音刚落,一阵由远及近的汽车引擎声传来。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码头入口方向,三辆同样款式的深绿色吉普车和一辆拖着小型设备挂斗的卡车,卷着尘土,依次驶来,最终停在了招待所门口的空地上。
    车门打开,七八个穿着中山装或军便服、神色严肃精干的人员陆续下车,有人提着仪器箱,有人拿着文件夹,还有人警惕地环视着周围环境。
    汪好脸上的轻松神色瞬间收起,重新恢复了那种沉稳专业的“汪老师”气场,她站起身,对钟镇野低声说了一句:
    “调查组的其他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