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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44章
    郭氏一直被边缘了这么久, 她想提的话没机会提,好不容易萧惟韵提起,却不知是什么意思, 竟问宁知想找怎样的,采月行不行, 难不成她家采月还是任人挑选的吗?
    要不是她真看中宁知,都想当场拒绝。
    此时她心念一动, 主动道:“是去扬州好, 还是留在京城好?”
    窦氏道:“自然是京城更好,但京城僧多粥少,听说就算是三鼎甲都难留在京城。”
    郭氏道:“穆声倒可以留心看看,京城有没有好的缺。”
    窦氏看看郭氏, 不知这样的娘亲是怎么想的, 竟然主动给儿子揽事, 唇角一扬, 暗暗嗤笑一声。
    宁知倒是主动开口:“多谢二奶奶, 表叔身为一府副使,重责在身, 哪里有功夫去管这种小事, 无论京城还是地方, 都是国土, 都是报效皇恩之地、历练之地, 则行别无所求。”
    温霁安道:“你有此心,便是朝中好官,未来之栋梁。”
    宁知回道:“多谢表叔赞许。”
    温霁安看出来,这才是他的正常应对,刚才大概是紧张才会出错。
    郭氏起了话头, 却闹个无趣,十分不高兴,她原意是想让宁知想起来,她家采月有个做大官的哥哥,再记起采月尚未婚配,如今却被他主动拒绝了,儿子也不明白她的意思,倒显得她太没事找事。
    她心情不好,便沉下脸,再看女儿,全程低头不语,话都让萧惟韵说了,风头也让人家出了,便又觉得丧气。
    温采月却是能猜到娘亲的心思,她不知大伯娘是否能猜到,萧惟韵是否能猜到,只是这一刻觉得好丢人,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好容易等到酒宴将结束,只有温惠还在同温霁安说话,萧惟韵也和宁知说着什么,温采月在旁边陪坐了一会儿,终于大伯娘来命人收了桌子,又备好茶果,让人继续聊天。
    温采月这时才道:“大伯娘,姑姑,娘,我先下去了。”
    窦氏朝她点头,温惠看了看这边,郭氏想她再多待会儿,问:“你要去做什么?”
    温采月低声道:“只是去走走。”
    郭氏不高兴,她也不想再待,便假装没看见娘亲的脸色,退下离去。
    许流玉见她离开,也顺便道:“我也先下去了。”说完给长辈们行礼,随温采月而去。
    宁知不由自主就看向她的方向,顿时觉得在这儿待着的所有意义都没了,他不愿再待一刻,却无法离开。
    温霁安自然能看出许流玉今日有些不对劲,沉默,低迷,难道是身体不适么?可她又喝了那么多酒。
    温霁安不解,想追上去看看,此时却又走不开。
    从承贤堂出来,温采月与许流玉各怀心思,彼此沉默,虽是一同走着,却一句话也没有。
    两人都藏着心事,却不好对外说,也能猜出对方不那么高兴,但又没有那样的精力去顾及别人,在门口便道别分开了,一人往春熙堂去,一人往丽景堂去。
    回了房间,许流玉便坐下不语。
    春喜不知宁知要来,也不知今日那边发生了什么,只知今日温家的姑姑过来了,便问:“那姑奶奶为人如何?对姑娘好吗?”
    许流玉知道今日场上宁知是让所有人喜欢的,瑞王妃对他很是亲昵,那王妃家的女儿萧姑娘也对他颇有兴趣,温采月因为性情原因并不多话,但不一定不喜欢,婆婆大概也是看中了的,好几次特地提他……
    总之,不管宁知最后会不会与采月议亲,他与温家的关系也许就此就打开了,以后仍会有往来的,还有许多。
    而她呢,比自己想象得差多了,什么风轻云淡、泰然处之、做出一个侯门新妇贵气而娇俏的样子,一样也做不到。
    她长长吸了一口气,同春喜道:“给我倒壶酒来。”
    春喜愣住了:“酒?”
    “是,在那边不敢喝多,没喝好,我想喝酒。”
    “可是……”春喜也担心姑娘日日同姑爷在一起,真是怀孕了不知道,影响胎儿,有些犹豫。
    许流玉坐在榻边,没什么耐心,一蹬脚起了怒意道:“快去!”
    春喜不再多说,马上就给她倒了壶酒来,从许家带来的梅子酒,没有那么烈,又给她拿了一叠绿豆糕来,怕她光喝酒容易醉。
    许流玉给自己倒了杯酒,也不说话,自斟自饮起来。
    喝了几杯却不行了,趴在小桌上睡起来。
    春喜过来道:“就说不能喝,今日怎么回事,倒贪起酒来。”
    海棠道:“一定是那瑞王妃刻薄,说不定是有意轻视了姑娘。”
    春喜劝说趴着的许流玉:“姑娘不必管她,她就是个客人,关她什么事!”
    但显然许流玉听不见,春喜见她如此,说道:“我们扶姑娘去床上吧。”
    说完要将她酒壶拿下,她人虽睡着,却握着酒壶不松手,让春喜与海棠二人不知怎么办。
    正在为难时,温霁安过来了。
    二人回头,见到姑爷,又见到主子这情形,有些不好意思,温霁安道:“她喝醉了?”
    春喜道:“好像是心情不太好,回来喝了两杯酒,就睡过去了。”说着就赶紧去掰许流玉的手,好不容易才将酒壶拿下来,然后道:“姑娘,我们扶你去床上躺着吧。”
    她二人并不好使力,温霁安道:“你们下去,我来吧。”
    春喜点头,迅速将她头上大的发簪摘下,酒壶放一旁。
    温霁安稍一俯身,一手环住她肩,一手到她腿下,轻而易举将她抱起来,走向里间。
    天色有些暗了,春喜与海棠赶紧点上蜡烛,关上门出去。
    关上门,天光便被隔绝在外,房中是一点黄昏的光,一点烛光,温霁安将她放到床上,忍不住坐到床边看她。
    眼睫纤长,脸面酡红,就是醉了酒也似花眠月下,说不出的好看。
    “怎么喝那么多酒,在宴席上喝不够,还要回来喝,谁惹你了?”他看着她温声道。
    似听到了他的话,许流玉哭起来。
    “怎么哭了?”温霁安问,伸手替她擦泪。
    她却哭得更凶,一把拉住他手泪如泉涌,将枕头也哭湿。
    温霁安从未见她哭,更未见她哭成这样,连忙拿了手帕替她擦,又问:“怎么了?今日发生了什么事?”
    许流玉哭道:“我不要看见他,不要看见他好像从不认识我的样子……”
    “谁?”
    “可是……可是我等了好久,才见到他……”
    温霁安渐渐觉得不对,不知她在说谁。
    直到下一刻,她喃喃道:“宁知,我讨厌你,恨你……”
    温霁安听得清楚,给她擦泪的手不由顿住,静静看着她。
    他想起在她走后,房中便有人提起她与那洛阳表侄认识的事,她哥哥与洛阳表侄是三年同窗。
    床上的她又开始哭起来,哭着哭着,突然就停了哭泣,自己抹了泪睁眼道:“我哭什么,好没出息,我现在是二品官的夫人,我以后就是二品诰命!”
    说着就坐起身来:“可算让我等到这一日,做他表婶,气死他!”
    说完,就坐着发愣。
    温霁安一直静静看着她,不曾惊扰。
    她坐着坐着,随即又垂下泪来,一头倒下去,伏在枕头上哭泣。
    “我是他表婶……是他表婶……还要做他嫂嫂……”
    这一通喃喃自语之后,又是哭。
    温霁安看着她问:“那我呢?所以我是什么?”
    许流玉仍在哭,好似没听到。
    他继续问:“所以你与宁知有情,你嫁我之前就知道我与他是亲戚,你嫁我……是因为这样能做二品诰命,还能做他表婶,成为他长辈?”
    她抬起脸来,在泪眼朦胧中看向他,回道:“他娘看不起我,却想巴结你们家,他一定也想巴结你,我当然要嫁你们家。
    “温霁安,你千万别给他开后门,别给他弄官职,你要给他弄,也要给我哥哥弄!当然,也别让他娶采月!”
    说完又开始哭,呢喃道:“我还是没出息,我好难受,我不想天天看见他,可是……他无所谓……今天他都没看过我……”
    温霁安再没问过一句话,只是看着她哭,哭得伤心。
    原来对一个人笑不一定是有情,因一个人哭才是用情至深。
    那他算什么呢?
    他想起她与他的点点滴滴,想起她来家中的一切,想来想去,意识到一件事,他是她夫君。
    她是有当他是夫君的,但这个夫君对她来说只是一个符号,一个二品官夫君,一个是宁知长辈的夫君,她会与他亲热,关心他,哄他……但换个人,如果她嫁的不是他,而是弟弟温霁平,她也是同样的对待,甚至他们两人可能更“恩爱”。
    不知什么时候,她不再哭泣,睡着了。
    枕巾上全是泪痕,他伸手将枕巾抽开,让她睡在了干净的枕面上,又替她盖上了被子。
    天色越来越暗,直到全黑,他就坐在床边看着她。
    她再没说什么话,只是偶尔还皱一皱眉头,抽一抽鼻子,似乎梦到了什么伤心事,又难过起来。
    原来这就是她真爱一个人的样子。
    最初他难以接受,不断想她的话,想下午酒宴上的场景,她低头喝酒,一声不吭,宁知看着他语无伦次,然后悄悄看她……她说宁知无所谓,都没看过她,但他看到了,如今也意识到了,其实今日酒宴上,是两个物是人非、失魂落魄的有情人,只有他一无所知。
    他又想起许多,想她与宁知如何往来,三年时间,他们是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郎有情妾有意,为何不曾婚嫁……对,大约是宁家不同意。
    然后她便嫁给了他,用来刺激宁知。
    是怎样的爱恨,能让一个女子因为赌气而嫁人?
    她又是用怎样的心态对他说,初见就觉得他好?
    是,也没错,觉得他好,因为他碰巧有个不低的官职,碰巧是旧情人的表叔,怎么不好?用来气旧情人正好。
    只是他自己会错意而已。
    她沉沉睡着,他在床前久久坐着,当三更鼓声传来时,他已经推演出了所有的事情经过,已经接受了自己不过是个工具的事实。
    当四更鼓声传来时,他已在接受现状下,做出了最合理的决策:这些日子以来,是他自己走偏了,明明朝中那么忙,明明大周与北辽正是局势动荡时,他却还在思念家中的娇妻,还沉溺在新婚燕尔的温柔乡里,多么不该!
    她拿他当什么,没所谓,影响不了他什么,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愿意嫁给他,不是看中他的家世官职,难道还是看中他的人吗?他原本从一开始就知道的。
    然后,从今以后,他会放弃那些不该有的儿女情长和幻想,再不会多想她一分,多在意她一分,她为旧情人难过,她乐于做旧情人表婶……那与他无关,温家少有和离休妻的事,他也不会,那样不至于。但他自有许多事要做,新婚这段日子是他分了心,从今日起,他会回到自己该待的地方。
    到天亮时,他站起身,无声地离开房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