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漫天漫地说着,好似一点也不在意许诺是否在听,只是有时候也会冷不丁问一句:“言生,你什么时候消气?”
许诺就回:“放我出宫。”
然后赵倜就沉默了。
接着又开始问许诺小时候的事,许诺不回他,他就开始自顾自说自己小时候的事。但他小时候过得大概很不好,说来说去,高兴的事就一两件,翻来覆去的说,孜孜不倦的说。说他六岁生辰时,父皇竟然陪他和母妃一起吃了顿饭,还歇在了他们宫中。这事或许是他小时候最高兴的一件事,因为连赵倜自己都没发现,三晚,他就说了三遍。
直到许诺打断他:“你说过了。”
他才恍然大悟般喃喃:“是吗?哦……好像是。”
赵倜的话异常的多,仿佛从前没人听他说过话一样。每日都要抱着许诺吐槽那些莫名其妙的奏折和上朝时那些大臣咄咄逼人的嘴脸。
他说有个大臣说话一激动就要喷口水,他每次坐得端直,一脸严肃听对方说话,还被那个大臣夸:“陛下有心至此,老臣欣慰”,但他其实只是在专心致志地盯着那人的嘴巴,怕对方的口水喷到自己身上。
他说他想把母妃迁到皇陵,但被那些大臣劝阻,他恶狠狠地骂:“跪一片在朕面前,是劝诫吗!是威胁!”
说到最后说累了,就将脸埋在许诺身上,瓮声瓮气道:“小狐狸,你要一辈子陪着朕。”然后迷迷糊糊说:“明明是我最开始叫你小狐狸的,明明你说只和我好的,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他后悔,他想当初如果不设计让父皇命所有人都去大慈音寺听丹巴嘉央讲经,言生不和丹巴嘉央朝夕相处,是不是就不会爱上丹巴嘉央。可如果没有讲经课,他也就没法神不知鬼不觉交好那么多高门贵子。
想来想去,只能叹息一句,上苍总是薄他赵倜。
他只好安慰自己,至少这只小狐狸,此时此刻在他怀中。一辈子那么长,他总有一天能得到言生的心。
皇位他能拿到,言生,他也能得到。
可看着许诺被他养得日渐消瘦,一双眼睛忧心忡忡,他又开始恨,恨不得立马将丹巴嘉央碎尸万段!
他赵倜天资卓然,风流倜傥,怎么就比不过一个修者了!
他想,一定要杀了丹巴嘉央,永绝后患。
可他的心腹又齐齐跪在他面前,苦口婆心道:“陛下刚登基,就要迁太后陵墓。又秘密把小侯爷关在宫中,若此刻再无缘无故动丹巴嘉央,恐怕那些言官大臣得死谏苦诤!何况丹巴嘉央信徒广众,深,深得民心。非只有大越,其余诸国早遣了许多使者来,请丹巴嘉央去开坛论法。”
真是岂有此理,他一个皇帝要杀一个人,竟还有这么多顾虑!
眼看许诺越来越不开心的样子,赵倜没办法,又派了明安去看他。赵倜记得,许诺和明安还算要好。
第79章 那里有一个神子(四十三)
自从赵倜登基,二皇子幽禁至死,明安便再未出过她的宫院。一来,她不想出,二来赵倜也在有意无意限制她的自由。
直到赵倜让她去看看许诺,她才终于又踏出了院槛。看着往日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皇宫,她竟然如隔世般恍惚:“阿尤,我记忆像是不好了。”
阿尤是个很早就净身的太监,面白无须,虽然是太监,浑身却一股子文人书生的气质。他的头常年低着,肩膀缩到最短,在哪儿都像一道影子,融进墙缝里,人群中,从不惹人注意。
只有明安叫一声阿尤,他才凭空长出一样,又散发出不容人忽视的气质。
听到明安喊他,他熟练地把手背递到明安面前:“公主若真到了不能记事的时候,那奴才终于又有一项用处了。”
明安笑笑,搀扶住那只手。
踏进许诺住的宫院,看着牌匾上鎏金飞舞的关雎宫三个大字。明安才更有了实感,四哥究竟是想做什么呢——这可是先皇后住的宫院啊。
等见到许诺,明安朝前走的脚顿住。太瘦了,两颊上的肉都瘦到没有了,只一副骨架撑着。
许诺见到明安,张嘴有些讶然道:“你怎么……”
他没说完,明安便快步走到他面前,从前一双娇憨地眼睛此时坚定地看着他:“你太瘦了,应该多吃些。”
她这样说,旁边一直跟着她的仆侍却仿佛能洞悉她的心一般,身子一歪挡住明安和他相牵的手。
然后明安在他掌心用手指快速写道:“送你出宫。”
这不是明安深思熟虑之后的事,这是她见到许诺的第一眼才下定决心的事。她想,她不要再见到一个人被幽禁至死。她救不了二哥,至少要救他。
出宫并不顺利,简直称得上艰难险阻。
可终于还是出去了。
许诺说:“我会回来,我取了东西就回来。”
“言生,对不起。”
“什么?”
“那日你和玄净师父的事,是我告诉四哥的。我不知道四哥对你……我当时很慌,我不知道和谁说,所以我告诉了四哥。四哥关你,是因为这件事吧。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许诺想告诉她不是因为这件事,不怪她,但没时间了,他焦急道:“我得走了。”说完,他冲进风雪里。
只要拿到舍利子他就回来,然后脱离这个位面,结束一切,许诺边跑边想。
他从前到大慈音殿都是坐马车,从来没有走过山前台阶。现在风雪交加,台阶又湿又滑,昏天黑地的,双手双脚齐上阵,才走到庙前。
其实也没花费什么力气,矜贵少爷没当多久,他还是能一口气背十几匹砖的许诺。他不敢耽搁,拢了衣袖朝庙里跑。
却被人拦下。
红袍修者问他:“天这么晚,小侯爷来这儿做什么?”
许诺大口喘气拉住他的手:“我找丹巴嘉央,哦,不,玄净师父。”
“玄净师父早就出京了,西域修者都回龟兹了。”
许诺被这句话劈得定在原地,喘气声都停下来:“什么时候出京的?”
“三日前,一声不吭就走了,好像是先帝给的出京文书。”
三日前,他现在出发还赶得上吗……丹巴嘉央为什么骗他!哦,不对,他被困在宫中,丹巴嘉央见不到他,或许丹巴嘉央还以为是他不愿意见他呢!
还有赵倜也对丹巴嘉央虎视眈眈,丹巴嘉央本来也该现在走的,早就满半个月了。
做了这么多,这个世界的任务还是失败了吗。不,不行,他要追到丹巴嘉央,他不能就这样放弃,不能前功尽弃!丹巴嘉央一行人有二十几个,赶路肯定没他快,或许能追上也不一定!
“小侯爷,你怎么了?”
许诺回神,他笑着摇头:“没事,只是还想着来请教玄净师父一些问题。既然如此,就算了。不过现在天色太晚,我能在殿中借宿一晚吗。”
“当然可以,小侯爷请。”
许诺这晚睡得并不踏实,梦到很多以前的事,他的父母,他的养弟。不知道是不是窗户没关,迷迷糊糊还有雪片飘到他脸上,像针落在脸上一样凉冰冰的。
次日,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
利索穿好衣服,颠了颠腰间的钱袋,心里庆幸出来的时候带了银子。想了想还是不回家了,难保许士和赵婉看见他不会又将他锁在府里。打算直接去租一匹快马,再叫个会骑马的熟手带他。
没时间去谢主持了,怕多停留片刻,赵倜的人就追上来了。
他想到赵倜会追上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甚至他还没下山。
甚至赵倜亲自来了。
赵倜好整以暇坐在亭子里看着他笑,像是早就等在那儿了。
许诺僵在原地,赵倜说:“过来。”
许诺没动。
叹口气,赵倜还是起身自己朝许诺走过去。
“你这是准备回宫还是回国公府还是……去哪儿?”
“我要去找丹巴嘉央,他身上有东西没给我!”
“什么东西,我给。他能给的,难道我没有?”
你还真没有……
“他的舍利子,他说了给我的,他还没给我!”
赵倜短笑一声:“言生,你是觉得我很好骗?”说完,不等许诺说话,直接将人拖进马车。
“赵倜,我没骗你!滚!别抓我!”
忍无可忍,一进马车,赵倜就将许诺按在身下,他咬牙切齿道:“你再让人帮你逃走试试,明安就是下场。”
许诺安静了:“你把明安怎么了?”
赵倜脸上浮现出一个残忍至极的微笑:“没怎么,只是砍掉了手脚,做成人彘了而已。”
“你说谎,她是公主,你不……”
“公主?哈哈哈哈哈——二哥,三哥的下场你不是知道吗?你可以回去看看,她现在就被关在罐子里,还活着呢。”
寒冷从心里蔓到全身,许诺几乎找不到自己的语调:“她是你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