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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殷珏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尾音拖得很长。阮流筝拿起茶壶,倒了一盏新茶,递给他。
    殷珏没有接。他只是看着那盏茶,又看着阮流筝。然后他低下头,就着阮流筝的手,含住杯沿,慢慢喝了一口。
    动作很慢,慢得像在品。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嘴唇沾了茶汤,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抬起眼,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未散的水汽,看着阮流筝。
    “师兄,有点苦。”
    阮流筝把茶盏放下,把桌上那碟蜜饯推到他面前。殷珏没有看那碟蜜饯,只是把下巴搁在阮流筝肩上,软软地靠着。长发垂下来,扫过阮流筝的手臂。
    陆淮把目光移开,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
    他把茶盏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放在膝上。
    周衍把书翻过一页,目光从书页上方溜过去,在殷珏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陆淮脸上,又移回书上。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不算笑,更像是被人勾起了什么兴趣。
    他把书合上,往椅背上一靠,翘起腿,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
    阮流筝偏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头晕?”他问。
    殷珏闭着眼睛,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嗯。”
    阮流筝没有再问。他把那碟蜜饯往殷珏那边推了推,然后继续和陆淮说话。“万象宗那边,打算什么时候来人?”
    陆淮回答。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殷珏靠在阮流筝肩上,没有动,垂着眸子想自己的事。
    阮流筝的肩不算宽,刚好够他把下巴搁稳。他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收拢,攥住阮流筝在桌下的手,把玩着他的手指。
    像是在专注地做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情。
    阮流筝感觉到了,没有挣。他和陆淮继续说,陆淮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落在殷珏垂下来的那几缕长发上,又落回他脸上。
    周衍从椅背上直起身,把书往桌上一搁,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在三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他看了陆淮一眼,又看了殷珏一眼,最后落在阮流筝脸上。
    阮流筝没有看他,在和陆淮说万象宗魔物分布的事。周衍眼神闪烁了一下,带着一点看戏的意味。
    他是真的开始好奇了。
    周衍第一次见阮流筝那小师弟的时候便有了好奇,而现在好奇更盛。
    阮流筝怎么能这么包容他。
    现在只要眼睛不瞎,就能看出不对劲。
    殷珏抬起哞,从阮流筝肩上抬起脸。他的目光从周衍脸上扫过,停了一瞬。
    那一眼很淡,但周衍感觉到了——那目光里是打量。
    然后殷珏的嘴角弯了一下,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姿态优雅。周衍也笑了笑,抬手拱了一下,算是回礼。
    殷珏收回目光,重新靠回阮流筝肩上,桌下勾了勾阮流筝的小拇指。
    那一眼的交锋,在阮流筝和陆淮的对话里无声无息地过去了。
    阮流筝和陆淮说完了万象宗的事,又说起天罗城外围的灵兽异变。陆淮提到墨家最近在加紧排查阵法节点,墨予宁亲自带人去了承平城。
    阮流筝笑了一下,说墨予宁做事向来稳当,她亲自去,应该很快能有结果。
    殷珏的眼睛睁开了。他看着阮流筝嘴角那道还没收回去的弧度,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滑到他的手腕,指腹贴着他的皮肤,凉凉的,像一片落在温血上的雪。
    阮流筝低下头,殷珏垂着眸子,像是根本没在听他们说什么。但阮流筝感觉到那只手在他腕间轻轻按了一下,像在做什么标记。他没有动。
    他手腕上还缠着近乎透明的细线,另一头在阮流筝身上。如非被绑着的两人,在其他人眼里是透明的。
    陆淮站起来。“我先出去了。”
    声音很平。他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午时
    洞府外的廊檐下,殷珏站在栏杆边。晨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他的长发吹得往后飘。他靠着栏杆,看着远处那片翻涌的雾,脸上没有表情。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没有回头。陆淮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你确定你了解他吗?”陆淮开口,声音很低,像只说给两个人听。
    殷珏看着那片雾,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倚在栏杆上,看着陆淮。那张脸上没什么情绪。
    “我不用了解他。”他的声音很轻,“我只要他离不开我。”
    陆淮看着他。那双眼睛闪过了一丝暗芒。
    “那不是爱。”
    殷珏歪了歪头,像是有些意外。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既没有敌意也没有恶意,像是完全没把这个人放在眼里
    “那是什么?”
    陆淮没有说话。殷珏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他转过身,继续看着那片雾。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他的衣袍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修长的轮廓。
    “你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他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淡淡的,“他都不知道。”
    陆淮的手指收紧了。殷珏没有回头。
    “你真是,”他顿了顿 缓缓道 “毫无威胁啊”
    第77章 风暴前夕
    这两天,殷珏格外黏他。
    阮流筝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打坐时挨着坐,练剑时站在一旁看,连去藏经阁查典籍,他也要搬个蒲团坐在角落里等着。
    从前殷珏不是这样的。从前他像一缕烟,捉不住,留不下,来去都无声无息。
    他问过一次,殷珏摇摇头,垂了眼睫,只说:“想多看看你。”
    阮流筝皱了眉,觉得这话不对劲。但殷珏已经转开了脸,像往常一样把话题岔到别处去了。
    半夜
    阮流筝是在子时被震醒的,那时他还在打坐。
    整座洞府的石壁在微微震颤,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涌上来,撞了一下,又撞了一下。
    他睁开眼,神识探出去,那道震颤是从天上——从主殿的方向,一波一波往外推,像石子投入湖面时漾开的涟漪。
    然后他听见了一道钟声。
    是问剑宗立宗时铸的那口警世钟,八千年来只响过不到十次。
    上一次响,还是三千年前魔潮入侵,问剑宗倾巢而出,那一战死了三位长老,四十七位真传,内门外门弟子不计其数。
    钟声不疾不徐,一声接一声,每一击都像有人拿锤子砸在胸腔里。
    阮流筝翻身坐起来,殷珏也醒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瞳孔缩了一下,然后转头看着他。
    阮流筝已经下了榻,从储物袋里扯出一件外袍披上。
    “出事了。”他的声音很平,但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
    殷珏没有说话,也下了榻,从衣架上取了那件天蓝色的外袍,系好腰带,长发被扎成了马尾,长度到腰。
    阮流筝推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周衍和陆淮,四目相对,谁都没有问“你听到了吗”。
    周衍的脸色比平时沉重了些。陆淮已经换好了万象宗的道袍,腰间挂着剑。
    四个人同时召出灵剑。剑光亮起的时候,阮流筝感觉到手腕上那根细线松了一下。他低头,银白色的缚仙绳还在,但另一头空了。
    他皱眉,上品法器,怎么可能会断?
    殷珏去哪里了。
    没有时间想了。
    等到了后,演武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从高处看下去,黑压压的一片,像被人泼了一整砚台的墨。
    内门、外门、真传,各峰各脉的弟子穿着不同颜色的道袍,在夜色里被灵灯照得忽明忽暗。
    客峰的人也来了,万象宗、天道宗、天机门,各大家族的代表能赶来的都来了,站在演武场边缘,和问剑宗的弟子泾渭分明。没有人说话,连咳嗽声都没有。只有风从山门外灌进来,把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戒律峰的孟副长老站在高台上。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道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面容肃穆,目光从台下扫过去,像一把刀从每个人脸上划过去。他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开口就是正题。
    “天罗城外围遭魔物与魔修入侵。四大家族已派人抵抗,效果甚微。魔修趁夜偷袭,人数众多,攻势凶猛,边境防线已退至第二道关口。”
    台下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不是镇定,是窒息。
    所有人都知道天罗城意味着什么——那是四大家族的根基,是问剑宗的门户,是修真大陆东面最后一道屏障。
    天罗城破了,魔物长驱直入,下一个就是问剑宗。
    孟副长老没有给他们消化这个消息的时间。
    “外门弟子,前往边境山中,处理被魔物感染的灵兽。内门弟子,前往边境周边城池,保护百姓,疏散平民。”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前排那些穿着银纹道袍的人身上。“真传弟子,前往边境前线,支援四大家族,杀魔修。”